镇外只剩断壁残垣的破庙,成了秦墨一夜的容身之处。半截残墙挡不住夜风,塌去大半的屋顶漏下漫天清寒,他蜷缩在墙角干草堆上,不曾生火取暖,也未曾合眼安歇,就这般静坐至天光微亮。
耳畔时而飘来青石镇零星犬吠,时而响起穿庙而过、如泣如诉的风声,白日街市所见一幕幕在脑海反复翻涌:被落云宗弟子踏烂菜摊、无助蹲身捡拾残叶的老婆婆,沿路人人明哲保身、不敢上前的冷漠路人,还有那一身深蓝锦袍、气焰滔天的落云宗修士。他一遍遍回味当时攥紧又缓缓松开的拳头,心中反复宽慰自己,这般退让是审时度势的理智,是苟全性命的隐忍,是逃亡路上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可心底深处,他清楚这不过是自欺——真正困住他的,是悬殊修为。混沌灵根尚且孱弱,修行进度迟缓,如今仅仅炼气四层巅峰,对上炼气六层,整整两重境界之差,绝非一腔热血、拼死一搏便能抹平的鸿沟。
天边破晓,晨雾漫卷街巷,秦墨走出破庙,再度踏入青石镇。沿街早点摊刚刚支起,蒸笼升腾起滚滚白汽,面饼与豆浆的醇厚香气弥漫在微凉晨风中。他在一处小摊前驻足,花一文钱买下一碗热豆浆、一块杂粮饼,立在路边慢慢进食。滚烫浆液滑入空荡许久的肠胃,暖意蔓延四肢百骸,两日未曾沾过熟食的疲惫,稍稍散去几分。
身侧两名端着瓷碗闲谈的妇人,话音不高不低,恰好落入秦墨耳中。
“你听说没?昨夜落云宗来人,硬生生掳走了刘家小女儿。”
“是那个才十五岁、模样周正的小姑娘?”
“可不就是她。那群弟子随口一句灵根有异,便要带回宗门查验。刘家夫妇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反倒被一脚踹翻在地。那姑娘哭得嗓子嘶哑,最后还是被强行拖拽带走。”
“真是造孽……说是查验灵根,谁知晓带回宗门是何种下场?上月接连抓走好几个年轻男女,至今没有一人归来。”
“嘘,小声些,这话可不能当众乱说。”
两名妇人端着碗筷走远,闲谈声消散在朦胧晨雾里。秦墨饮尽碗中豆浆,将瓷碗交还摊主,转身扎进纵横交错的深巷。他并未冲动寻人,而是冷静绕镇探查一圈:行至刘家门前,满地碎裂瓷碗、歪斜翻倒的竹椅,处处残留着昨夜拉扯挣扎的痕迹;随后他绕至镇外山野,循着足迹摸清了三名落云宗弟子离去的官道方向。
夕阳西垂,暮色铺满长道,秦墨终于追上了一行人。
三名落云宗修士押着那名十五六岁的少女,缓步走在通往落云城的官道之上。少女双手被粗绳牢牢捆缚,绳尾攥在领头锦袍青年手中,步履稍缓便会被狠狠拖拽,踉跄着险些数次栽倒。青年每回都回头厉声呵斥“走快些”,全然无视少女眼底的绝望。
秦墨隐于道旁灌木丛,相隔百步遥遥尾随。他收敛全部气息,落脚轻如狸猫,昔日在苍梧深山搏杀妖兽练就的潜行本事,此刻尽数派上用场。他心里拎得清清楚楚,自己修为低微,混沌灵根尚未成长,正面硬碰三人纯属自寻死路,绝不能贸然现身,只能静待合适时机暗中救人。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大半轮明月被厚重云层遮蔽,官道唯有细碎星光散落。行至一处岔路口,路旁生着一棵粗壮古木,三名修士停下脚步歇息。
“原地歇片刻。”锦袍青年将捆缚少女的绳索牢牢系在树干,一屁股落座路边青石,掏出腰间水囊仰头猛灌,“赶了整日路,快把人累垮。”
余下二人也各自寻石坐下,一人掰开干饼大口啃食,一人斜倚树干连连打哈欠。一路赶路身心俱疲,不过半柱香功夫,三人便抵挡不住困意,靠着树干沉沉睡去,呼吸绵长均匀。
少女被拴在树根下,垂着头,单薄肩头不住轻轻颤抖,眼底满是惶恐无助。
秦墨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悄无声息钻出灌木丛,缓步靠近。他放轻每一步脚步,全程压低自身灵气波动,走到树旁迅速解开少女手腕粗绳,一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切莫出声,随后拉着她低头快步撤离,顺着偏僻小道,朝着青石镇的方向折返。
少女一路浑身发抖,却紧紧跟在秦墨身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二人不敢走开阔官道,专挑杂草丛生的野路穿行,一路紧赶慢赶,终于摸到镇子后方的窄巷,远远望见了刘家破旧木门。
秦墨停步,低声嘱咐她尽快进门,而后转身打算趁着夜色远离此地,绝不多做停留,避免牵连刘家。
可他刚走出短短数十步,身后骤然传来暴怒的喝骂声。
“那丫头去哪了?!人被劫走了!快追!”
方才古树下的三名落云宗弟子不知何时醒转,发现少女消失,循着两人撤离留下的微弱踪迹,一路快步追赶过来。锦袍青年炼气六层,感知远超另外两人,很快锁定了秦墨的身影,三道身影快步冲来,直接将秦墨堵在郊外无人的荒草地。
少女已经逃回巷内,暂时安全,秦墨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可眼下自己彻底陷入重围。
领头锦袍青年面色阴沉,周身灵力翻涌,满是戾气:“哪来的野小子,敢半路劫走我们要带回宗门的人,活得不耐烦了?”
秦墨心里万分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抗衡三人的资本。一名炼气六层,两名炼气五层,落云宗修士根基本就扎实,自己混沌灵根弱小,修炼缓慢,单凭自身修为完全落于下风。他本无意与人厮杀,只是单纯不忍少女被掳去祭坛送死,才选择趁人熟睡暗中救人,从没想过会被当场追上,被迫正面交手。
“把人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全尸。”锦袍青年脚步踏出,灵力在掌心凝聚,咄咄逼人。
秦墨握紧腰间柴刀,没有半分主动寻衅的念头,语气平淡:“人已经送回家,此事到此为止,你们原路返回,不必再为难镇上百姓。”
“放肆!也敢对我指手画脚!”锦袍青年勃然大怒,径直一掌朝着秦墨面门轰来。掌风裹挟厚重灵力擦过耳畔,掀起凛冽劲风;秦墨侧身躲闪,柴刀横削,刀刃自下而上直劈青年手臂。锦袍青年反应极快,手腕翻转一掌重重拍在刀身,力道震偏刀锋,刀背狠狠砸在秦墨肩头,一阵剧痛袭来,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另外两名修士见状,立刻左右包抄合围。秦墨不退反进,后撤半步躲开左侧修士飞踹而来的一脚,顺势旋刀,以刀背重重磕向右侧修士膝弯。那人吃痛单膝跪倒,转瞬便咬牙起身,再度夹击而上。
以一敌三,秦墨渐渐落入下风。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灵力掌,小腿又遭狠狠踢踹,腥甜涌上喉咙,唇角渗出缕缕血丝。可他始终挺立不倒,更不曾转身逃窜。
锦袍青年凝聚一身灵力,一掌径直拍向秦墨天灵盖,浑厚灵力凝成厚重风压,如巨石压顶,避无可避。左右两名修士死死缠住他下盘,肩头旧伤令整条右臂麻木酸胀,柴刀举至半空便难再抬高。
绝境关头,一股温润暖意忽然自丹田深处汹涌而出。
这股力量截然不同:没有混沌魔君那般刺骨狂暴的阴冷,也没有阵纹灼烧经脉的撕裂剧痛,恰似春日融雪的春水,缓缓淌过每一处淤塞经脉。体内原本驳杂散乱的灵力,竟被这股暖意温柔梳理理顺,一团纠缠的乱丝被细细抚平,流转愈发顺畅纯粹。
秦墨无从知晓这份力量来自何处,不知沉睡的混沌仙君感知到他身陷险境、魔君躁动欲再度侵蚀神魂,才分出一缕微弱神识暗中相助。他只觉周身灵力陡然听话通透,趁势侧身堪堪躲开致命一掌,柴刀顺势翻转,刀背轻拍青年手腕。
看似轻飘飘一击,温润灵力顺着刀身侵入对方经脉,如细针刺破修士体外灵力护罩。锦袍青年面色骤变,体内灵力瞬间溃散失控,丹田气海一空,浑身力气尽数抽离,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口中只溢出几声模糊痛哼。
余下两名同伴尚且来不及反应,秦墨转瞬近身,两掌分别拍在二人丹田外围。温和灵力侵入,震碎他们赖以修行的灵力屏障,一身修为尽数作废。待二人苏醒,便会沦为与凡人无二的普通人——于修士而言,废掉修为,远比身死更难熬。
秦墨未曾取三人性命,只是废去他们依仗修行的根基。
巷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方才获救的少女放心不下,悄悄折返观望,见三名修士倒在地上,才快步跑过来,声音止不住发颤:“你……你随我来。”
秦墨紧随少女,拐进幽深窄巷,停在一扇老旧木门前。少女推门而入,屋内即刻亮起一盏油灯,暖黄微光透过门缝透出。秦墨立在门外,不愿贸然闯入,只打算确认她平安归家,便转身离去。
“外头是何人?”苍老沙哑的女声自屋内响起。
“是他救了我,方才那些落云宗的人,全都被他制服了。”少女喘息着回话。
木门缓缓敞开,一名白发佝偻老妇端油灯立在门内,灯火映亮秦墨满身尘土与未干的血迹。老妇细细打量他片刻,转头朝里屋扬声:“当家的,把那包裹取出来。”
一名身形瘦削的老者自内屋走出,双手捧着一方粗布包裹,递至秦墨面前。包裹不大,掂在手中分量很轻,秦墨并未立刻伸手承接,目光平静扫过二老面容。
老妇率先开口,嗓音粗糙干涩,语气却满含郑重:“落云宗弟子近来常在周边掳掠年轻男女,对外只称查验灵根,可被带走之人,从来没有回来过。我家老头子早年在落云宗外院做过两年杂役,知晓几分内情。”
老者连忙接话,语速压得极低,似是唯恐隔墙有耳:“落云宗外门修士分三等,炼气四至五层为末等,六至七层次之,八层以上才算上等。可他们交手从不止依靠境界修为,每名外出弟子都会配发三张低阶符箓,一张护身、一张困敌、一张传讯求救。你今日撞上这三人赶路疲惫,睡得沉,才让你有机会悄悄带走我孙女,若非后来被追上,本不必动手。下次再遇,绝不会这般容易应对。”
“他们掳走年轻人,究竟意欲何为?”秦墨问道。
老者缓缓摇头,眼底藏着忌惮:“实情无从得知,只听闻宗门后山设有一座祭坛,每月都要送入活人献祭,凡踏入祭坛之人,无一生还。”
秦墨伸手接过粗布包裹,不曾当场拆开,直接稳妥揣入怀中,拱手低声道:“多谢二老相告。”
老妇望着他单薄身影,低声叮嘱:“孩子,你救了我孙女,我们能说的只有这些。落云宗势力盘根错节,你孤身在外,千万万事谨慎。”
秦墨微微颔首,再次一揖,转身没入无边夜色。
独行空旷官道,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方才激战中丹田涌现温润灵力的触感,依旧清晰刻印在心神之中。那绝非混沌魔君阴冷狂暴的力量,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柔和暖意,仿佛有一道无形存在,在他濒临绝境时轻轻抚平体内翻涌躁动,随后悄然沉寂。
秦墨清晰察觉,此番灵力蜕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血迹风干凝成暗红硬痂,可体内灵力早已脱胎换骨——并非灵力总量暴涨,而是质地彻底提纯,如同生铁经千锤百炼,剔除所有驳杂杂质,愈发精纯内敛。
他缓缓攥紧拳头,再缓缓松开,转头遥望青石镇沉寂的轮廓,而后调转目光,望向西方天际。昔日陈夫子曾言,向西而行,自有机缘等候;而落云宗雄踞西境,四处吞并小门小派、抓捕活人献祭祭坛。
他前行之路,注定要与落云宗正面相撞。
秦墨脚下步伐加快,再度踏入苍梧山沉沉夜幕,一路朝着落云城的方向稳步前行。
第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