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武侠仙侠 

第十二章 山下传闻

混沌灵根

苍梧山深处,古木参天,瘴气弥漫。

秦墨隐姓蛰伏,在这深山密林里整整熬过了三十余日。

这一个月来,他辗转迁徙,换了三处藏身的崖穴。山林凶险,妖兽横行,他搏杀了四头低阶妖兽用以果腹修炼。身上的旧伤反复撕裂、愈合,结痂的血痕层层叠叠,刻满了狼狈与坚韧。昔日整洁的衣袍早已碎成褴褛布条,松松散散挂在瘦削的身躯上,乌黑的长发肆意疯长,垂落额前,几乎遮蔽了整片眼眸。

绝境磨人,亦造人。

他非但没有葬身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修为反而一路精进,从炼气四层稳步攀升,稳稳踏至四层巅峰,只差一线桎梏,便能突破炼气五层。

可这最后的一步,他硬生生卡了整整七日。任凭日夜吐纳灵气、打磨根基,始终无法逾越分毫。

并非火候不足,而是瓶颈已至。

荒山野岭,无天材地宝,无正统功法,无疗伤丹药。贫瘠的山林,再也支撑不了他后续的修行。他需要全新的功法精进武道,需要丹药滋养受损经脉,需要一身蔽体的衣物、一双踏路的鞋袜。

更重要的是,他太久没有见过人烟,太久没有像个正常人一般,市井踱步、沿街食饭、购置杂物。他需要踏出深山,触碰俗世烟火,确认自己尚且鲜活地活在这天地之间。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层林。

秦墨寻了处溪水潭,洗净满脸泥垢血污,又寻了一身相对完好的兽皮裹身。他手持柴刀削去额前杂乱长发,露出了那张棱角清瘦、带着一道浅疤的面庞。将锋利的柴刀贴身藏好,他压下眼底所有锋芒,褪去深山杀伐的戾气,一步步走出了禁锢他一月之久的苍梧山。

山路崎岖,暮色沉沉。

他足足跋涉两个时辰,绕开连绵矮丘,穿过枯黄荒原,终于在视野尽头,望见了一座小镇的朦胧轮廓。

这镇子规模极小,远不及昔日繁华的青云镇。全镇仅有一条主街,街巷错落,零星排布着几间简陋铺面,烟火气淡薄。镇口立着一块饱经风雨的老旧木牌,字迹斑驳歪斜,寥寥三字——青石镇。

秦墨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

青石镇。

青石村。

一字之差,却是天遥地远。

这一字之隔,隔了数百里崎岖山路,隔了青云宗漫天飞舞的通缉令,隔了两条含冤而死的性命,更隔了一个他此生再也无法归返的故里。

他垂落头颅,让凌乱的发丝遮住眉眼,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敛去所有气息,低头缓步踏入小镇之中。

暮色中的青石镇人烟稀疏,往来行人寥寥无几,步履拖沓,如同暮色里缓缓挪动的蝼蚁,沉闷而庸常。

秦墨始终垂首贴墙而行,目光却飞快扫视沿街铺面。杂货铺、铁匠铺、药铺、布庄,一应俱全,虽简陋,却足够解他燃眉之急。

他率先走入街角的杂货铺,花了五枚最廉价的铜板,买下一身灰布粗制短褐与一双耐磨草鞋。

店铺老板是个垂暮老者,须发花白,神情淡漠,从头到尾未曾抬眼打量他半分,收了铜板,便将衣物随意丢在冰冷的柜台之上,漠然无温。

秦墨沉默换上衣衫。

粗布麻衣质地粗糙,算不上舒适合宜,却远比满身碎布体面干净;草鞋磨脚,却足以让他告别赤脚踏荆棘的狼狈。他将沾满血污的旧兽皮胡乱塞进随身包袱,整理衣襟,转身走出杂货铺,径直走向隔壁的药铺。

他身上暗伤未愈,经脉损耗严重,急需疗伤药膏与固元丹药,哪怕是最低阶的培元丹,于此刻的他而言,亦是雪中送炭。

药铺门口挂着一方褪色布幌,风雨侵蚀下字迹暗淡,依稀可辨“济世堂”三字。

秦墨掀帘而入,浓郁醇厚又带着苦涩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周身。柜台后,一名清瘦中年男子正埋首翻阅一本残破古籍,听见入店动静,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

“买药?要什么?”

“可有培元丹?”秦墨压着低沉沙哑的声线,语气平和。

中年修士闻声抬首,狭长的目光在秦墨脸上短暂停顿一瞬,似在随意打量这名衣衫朴素、满身风霜的少年,随即淡淡移开视线,吐出冰冷的报价:“有,三枚灵石一瓶。”

秦墨抬手,将三枚温润的下品灵石轻轻置于柜台。

这是昔日孙小胖拼死塞给他的盘缠,绝境逃亡的一月里,他省吃俭用,始终未曾舍得动用分毫。

中年男子收起灵石,俯身从柜台暗格取出一只素色白瓷药瓶,随手推至他面前。

秦墨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瓷瓶,却没有立刻离去。余光扫过侧墙,一张泛黄卷曲的纸笺牢牢贴在墙面正中,纸上绘着一幅人像,眉眼清瘦、颧骨微凸、唇角一道浅疤,与此刻的他,分毫不差。

画像旁,两个墨字刺眼夺目——秦墨。

下方一行小字,笔锋凌厉,字字诛心:青云宗通缉凶徒,擒获者赏灵石二百,提供线索者赏灵石五十。

时隔两月,这张通缉令依旧贴在这里,从未撤下。

秦墨静静凝视着自己的画像,心底无波无澜。

没有慌乱的心跳,没有紊乱的呼吸,掌心亦无半分冷汗渗出。

从他背负污名、连夜逃出青云宗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料到这般结局。从今往后,他便是墙上一纸通缉画像,供世人围观指点,被江湖人四处搜寻,沦为宗门唾弃的凶徒。

只是他未曾想到,真的亲眼看见这纸枷锁时,自己竟会如此平静。

他故作懵懂,抬手指向墙面的纸笺,语气带着乡野少年初见世面的茫然:“那是什么?”

中年男子随意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嗤笑:“青云宗的通缉令,贴了快两个月了。说是宗门内出了个叛徒,一名外门弟子叫秦墨,胆大包天,残杀同门一内一外两位弟子。可笑的是,传闻此人当初不过炼气三层修为。”

“抓到了?”秦墨轻声追问,语气平淡如水。

“抓个影子!”中年男子摆了摆手,眉宇间满是鄙夷与嘲讽,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嘲弄,“青云宗自诩方圆百里第一宗门,门规森严、高手如云,结果任由一个炼气三层的小辈从眼皮底下逃之夭夭,两月过去,半点踪迹全无。听说如今悬赏都涨到三百灵石了,依旧无人能寻得其下落,简直是贻笑大方!”

秦墨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半句。

他将药瓶稳妥揣入怀中,衣料裹紧,转身掀帘走出济世堂。

此时街上行人渐多,暮色渐浓,市井喧嚣稍稍热闹起来。

街边石阶上,几名短打装扮的本地汉子蹲坐闲谈,手中捏着旱烟杆,吞吐云雾,高声阔论,话语肆无忌惮,传遍整条街巷。

秦墨脚步微缓,装作行路疲惫、驻足歇脚的模样,慢悠悠从几人身旁走过,双耳却将所有对话尽数收录心底。

“你们听说没?落云宗最近势头猛得吓人!”一名面生黑痣的中年汉子吐出口中烟雾,语气熟稔,仿佛在谈论寻常琐事,“上个月刚吞了清风门,这个月直接灭了铁剑派,听说下一个目标,就是毗邻的玄水宗!”

“落云宗?那不是和青云宗齐名的大宗门吗?”旁边有人诧异开口。

“齐名?早今非昔比了!”黑痣汉子嗤笑一声,满脸不屑,“青云宗这两年日渐衰败,门中弟子自相残杀、凶徒逃窜,丑闻传遍四方,脸都丢尽了!反观落云宗,一路疯狂扩张,方圆百里的大小宗门,要么俯首归顺,要么直接被灭门,半分情面不留!”

“这般大肆吞并宗门,其他正道势力就无人管束?”

“管束?谁敢管!”汉子抬手,在石阶上磕了磕烟杆,语气凝重了几分,“传闻落云宗底蕴极深,背后有上古隐秘势力撑腰,根基深不可测!就连日渐式微的青云宗,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其扩张,那些小宗门,更是敢怒不敢言!”

落云宗。

疯狂扩张。

吞并诸宗。

上古势力。

短短数语,如同几根散落的丝线,瞬间串联起秦墨心底所有零散的疑点。

赵灵薇,落云城赵家千金;赵龙、赵虎,赵家嫡系族人。

昔日后山竹林,筑基中期的赵龙布下困灵阵时,周身涌动的绝非寻常修士的清白灵气,而是阴冷诡异的漆黑黑雾——那是魔气!

原来一切皆有根源。

落云宗的背后,暗藏着与混沌相关的上古势力!

诸多疑惑豁然贯通,秦墨心神微震,脚下脚步却依旧平稳如常,目不斜视,仿佛对身旁的闲谈充耳不闻。

就在此时,街面尽头骤然传来一阵嚣张喧哗,打破了市井闲谈的平静。

秦墨抬眸,余光斜掠而去。

数道身着深蓝色锦袍的青年修士,正昂首阔步走来。为首一人衣料华贵,腰悬玉牌,牌上镂刻一个苍劲的“落”字,赫然是落云宗的外门弟子。

身后三四名同门紧随其后,个个眉眼高傲,神情倨傲,浑身透着仗势欺人的骄矜,目中无人。

锦袍青年横行街心,步履张扬如开屏孔雀,刻意霸占整条主路,蛮横阻断通行。

往来市井百姓尽数惶恐避让,纷纷垂首侧身,贴着街边快步绕行,无一人敢抬头对视,整条街道瞬间噤若寒蝉。

秦墨身形微沉,隐入人群阴影之中,长睫低垂,敛尽周身所有气息与锋芒,安静伫立。

锦袍青年踱步至街心,目光扫过沿街小摊,骤然驻足,视线锁定了街角一位收摊的白发老婆婆。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又阴翳的笑容,语气轻佻又蛮横:“老太太,你这青菜怎么卖?”

老婆婆年事已高,身形佝偻,见是宗门修士,心底惶恐,微微抬头又匆忙垂首,声音颤巍巍的:“两、两文钱一把……”

“两文钱?”

话音未落,锦袍青年抬脚狠狠碾下!

清脆碎裂声响起,一筐鲜嫩青菜瞬间被鞋底碾得稀烂,菜叶汁水四溅,狼藉满地。

“这等烂菜,污秽街市,送人都无人要,也敢出来叫卖?”青年嗤笑出声,极尽戏谑羞辱。

老婆婆瞬间脸色惨白,嘴唇簌簌颤抖,眼底满是无助与酸涩,想说几句辩解的话,却终究畏惧强权,不敢出声。

周遭路人尽数低头快步逃离,人人明哲保身,佯装未见这场蛮横欺凌,无人敢伸出半分援手。

青年身后的落云宗弟子见状,纷纷哄笑出声,刺耳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街巷,格外刻薄刺耳。

人群阴影里,秦墨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成铁拳,指节泛白。

他静静看着佝偻的老婆婆蹲下身,颤抖着枯瘦的双手,一点点捡拾地上残破腐烂的菜叶。老人手背上布满深深的褶皱、褐色的老年斑与凸起的青筋,单薄苍老的模样,恍惚间与他母亲的身影重叠。

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心口,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破皮肉,温热的鲜血悄然渗出,浸透掌心,可他的身躯,分毫未动。

他死死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杀意与怒火,清醒得可怕。

他如今是青云宗举国通缉的凶徒,身份见光即死。

一旦在此出手,势必暴露踪迹,引来无尽追兵。

他修为不过炼气四层巅峰,而眼前这名嚣张的落云宗弟子,气息沉稳,修为至少在炼气六层之上。

战力悬殊,身份受制。

他打不过,逃不掉,更护不住人。

一腔怒火,万般不甘,最终只能尽数压入心底,化作彻骨的隐忍。

落云宗一行人肆意寻衅,又接连踹翻两处街边小摊,肆意谩骂一番,才带着满身傲慢,扬长而去。

街上的喧嚣缓缓散去,围观人群四散离开,只留老婆婆孤身蹲在狼藉的街边,默默收拾残破的竹篮,身影孤寂又凄凉。

秦墨收回目光,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默然转身,踏入一旁幽深的窄巷。

巷道狭窄逼仄,两侧高墙爬满潮湿青苔,晚风穿巷而过,裹挟着阴冷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

秦墨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双眼,任由漆黑的寂静包裹自己。

耳畔只剩胸腔里沉重有力的心跳,砰砰作响,沉稳而压抑。

方才那锦袍青年嚣张的眉眼、恶劣的笑容、蛮横的举动,被他一丝不落,深深刻入骨髓。

他忽然想起了曾盘踞自己身躯的混沌魔君,想起了那几道烙印在他神魂深处、超脱此方天地的至高名号。

创世、灭世、法则、时空、命运、轮回、情绪。

他尚且不知这七神代表何等至高力量,亦不懂其执掌的大道真谛。但他清楚,这些存在凌驾凡尘、凌驾宗门、凌驾此方世界的所有规则,俯瞰世间万物。

若是他们始终注视着自己的浮沉挣扎,那他此刻的隐忍退让、束手旁观,在至高眼眸中,算不算懦弱无能?

良久,秦墨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躁动已然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淀的冰冷与坚韧。

他挺直身躯,走出幽深巷道,不再回望身后的青石镇。

暮色四合,小镇的轮廓在沉沉夜色中渐渐模糊、黯淡,最终如同沉入深海的石子,彻底隐没于黑暗之中。

他今日隐忍,绝非怯懦。

只是时机未到。

他在心底默默立誓,待他日功成、修为通天,待他无需藏身、无需苟活之时,他定会堂堂正正重回此地,立于这些仗势欺人、恃强凌弱之辈面前,问遍世间所有恶者:

你等肆意践踏弱小、横行霸道之时,可曾想过,天道轮回,终有一日,恶果自偿?

秦墨转身,毅然踏入苍梧山无边的夜色之中,单薄而坚韧的身影,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无人知晓,九天之上,起源山巅,一方秘境花园之中,有人静静俯瞰着凡尘的这一幕。

织梦仙子席地而坐,手中轻提玉壶,悠然浇花。她的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跨越山海,牢牢落在凡尘中那道远去的少年身影上,最终凝于身前一朵独一无二的命运之花。

花瓣色泽日渐浓郁深沉,褪去了初时的青涩单薄,沉淀出厚重内敛的暗泽,如同一颗默默蓄力、静待成熟的果实,蕴藏着无人可知的磅礴力量。

纤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拂过柔嫩的花瓣,动作温柔缱绻,恰似慈母轻抚稚子。

清风拂过,撩起她身侧绯色衣角,翩然翻飞。

织梦眸含温柔,轻声呢喃,一语道破天机:

“忍得好。”

“现在,还不是时候。”

晚风过山,悄无声息。

她垂眸低头,继续细细浇灌身前灵花,任由凡尘风雨起落,静待少年涅槃归来。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