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落云宗修士被废去修为的消息,转瞬便传遍了青石镇,速度快得胜过山野长风。
次日天刚破晓,镇外官道上早已围满看热闹的乡民。三名深蓝锦袍的青年横七竖八瘫倒在地,体表不见深可见骨的创伤,可丹田气海尽数溃散,体内灵力一丝不剩。一人率先苏醒,紧跟着第二人缓缓睁眼,待到第三名修士艰难恢复意识,嘴唇哆嗦许久,才从齿缝间挤出破碎字句:“是一个……手握柴刀的少年。”
这件事当日便一路传回落云宗,可青云宗的传令,反倒先一步抵达宗门巡查点。
两个月来,青云宗通缉秦墨的告示贴遍周边乡镇,悬赏从两百灵石一路涨到三百,却始终搜不到半分踪迹。青石镇设有青云宗外勤巡查据点,消息递上去的当日午后,一队执法弟子即刻动身奔赴青石镇。一行五人,领头者三十出头,名唤沈重山,身任外门执法队长,修为筑基初期。他性情刚直、行事严谨,执掌执法十余年,从未办过一桩冤假错案。彼时他正在外门练功房打坐调息,传令弟子将消息送至身前,沈重山低头扫过纸上字句,沉默片刻,起身将佩剑牢牢系于腰间,迈步朝外走去。
“沈队,卷宗记载那凶徒不过炼气三层,却能重创一名筑基修士、斩杀炼气五层同门,此事当真可信?”一名弟子快步跟上,低声发问。
“虚实与否,亲眼查证自有分晓,即刻赶路。”沈重山不曾回头,沉声下令。
一行人星夜兼程,第三日黄昏方才踏入青石镇。为避免打草惊蛇,五人隐匿行踪,先查验了官道上三名落云宗弟子的伤势,循着沿途残留气息,一路追踪至镇外那座半截坍塌的破庙。庙内清晰留有生人留宿痕迹:墙角堆积干草,草层压出一道人形凹陷,地面散落干饼碎屑,还有几缕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沈重山屈膝蹲身,指尖蘸取一点血渍凑近鼻尖轻嗅,又细细比对干草上压痕的深浅轮廓,起身吐出两个冷硬的字:“就地蹲守。”
入夜时分,秦墨折返破庙。
他全然不知,一张天罗地网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在他心中,三名落云修士修为尽废一事,至少要耽搁数日才会引来宗门追查,自己尚有充足缓冲时间。可他低估了两大宗门的传讯速度,更低估了他们对“低阶弟子重创修士”这件事的看重。
秦墨抬脚迈入庙中,月光自残破屋顶倾泻而下,薄薄覆在干草堆上,宛如一层寒霜。他将柴刀搁在手边,后背倚住墙角干草,正打算闭目稍作休整,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无风声异动,无生人气息,唯有空气里弥漫着一层紧绷压抑的气场,细微到常人难以察觉,却逃不过他常年在山林搏杀磨炼出的敏锐感知。
有人埋伏在此。
秦墨指尖瞬间扣紧柴刀刀柄,动作却刻意放缓。庙门光影一晃,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入,佩剑垂在腰侧,周身沉稳厚重,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紧随其后,左右残墙后方各踏出两人,四方站位,彻底封死破庙所有出逃路线,五人将他团团围困,无处可避。
沈重山立在庙门处,月光自他身后铺开,将身影拉得颀长。背光之下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嗓音却清晰穿透夜风,沉稳如落石击水:“秦墨,你无路可逃。”话音音量不高,却带着无可辩驳的笃定,仿佛早已认定今夜绝无变数。
秦墨没有转身逃窜,单手紧握柴刀,缓缓自干草堆站起身。目光扫过庙门、两侧墙体,最终定格在沈重山身上。五名执法弟子,四人分守侧翼,领头人堵死正门,这等局面,硬碰硬绝无半分胜算。
“我从未残害同门。”秦墨平静开口。
沈重山沉默注视他两息,轻轻摇头:“有无罪责,需回宗门堂前审讯才能定论。我的职责,便是将你带回青云宗。你主动配合,我不会对你动刑为难。”
秦墨闭口不言,手中柴刀分毫未松。庙内空气凝滞如冰封,只剩夜风穿过断墙,呜咽作响,似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沈重山往前踏出一步,秦墨下意识持刀后撤半步,两人之间流转的月光被这一动一静搅得支离破碎。正当秦墨暗自权衡,要不要拼死闯出一条生路时,一道极轻的声响忽然钻入耳畔。
那声音轻得如同晚风拂过鬓边碎发,又似滴水坠落在烧红铁板,滋啦一声转瞬消散,却清清楚楚落进他心底:
“往西走,那里藏着属于你的机缘。”
秦墨身躯骤然一僵。他认得这道声音。两个多月前杂役院破旧床榻旁,陈夫子站在门边,手中提着粗布包裹,压低嗓音递给他干粮、地图与护身符箓,那时的声线虽比此刻洪亮几分,内里温和苍老的质感却分毫不差,如同扎根深山千年的老树,任凭风雨侵袭,始终安稳不动。
陈夫子就在近处,正暗中看着他,特意送来这句独他一人能听见的提点。秦墨不曾转头探寻声源,面上神色不起半点波澜,心底紧绷多日的那根弦,却骤然松弛。
下一刻,他猛地动身冲向外围缺口。
沈重山反应神速,秦墨刚动身,筑基初期凝聚灵力的掌风便迎面轰来,厚重灵力化作一面气墙碾压而至。秦墨不敢硬接,竭力侧身躲闪,掌风余劲狠狠扫中他左肩,清晰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钻心剧痛席卷全身,秦墨闷哼一声,整条左臂无力垂落,如同折断的枯枝。
他没有片刻停顿,借着冲势抬起尚能发力的右肩,狠狠撞向庙门左侧拦路的执法弟子。那人没料到他不惜以伤搏命,猝不及防被撞得连连后退两步,阵型瞬间裂开一道缝隙。秦墨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纵身冲出破庙,一头扎进无边夜色。
“追!”沈重山的喝声紧随而至。
四道身影飞快追出庙外。秦墨顾不上左肩撕裂般的疼痛,单手死死捂住伤口,头也不回向西狂奔,跌撞着闯入郊外野林。杂乱枝桠抽打脸颊、脊背,划出密密麻麻的血痕,地面碎石、荆棘割破脚踝膝盖,一路滴落点点猩红血迹。
他奔跑的速度大打折扣,断臂带来的剧痛不断消磨体力,像一只折翼飞鸟,在林间踉跄奔逃,却始终不肯停下脚步。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相隔不过三四十步。秦墨仓促回头一瞥,月光下沈重山的身形飞速掠来,距离不断缩短,连他佩剑折射的清冷月光都清晰可见。
秦墨双目一闭,脚下骤然踩空,整个人向前重重栽倒。身前竟是一条干涸沟壑,沟深虽不足致命,却恰好能短暂隔绝追兵的视线。他顺着斜坡一路滚落,后背狠狠撞上沟底尖锐碎石,眩晕感直冲头顶,喉咙涌上浓烈腥甜。
他强撑意识不曾昏厥,咬牙撑着地面爬起,顺着沟壑延伸的方向继续西行。沟壁厚泥掩盖了脚步声,上方丛生灌木遮蔽身形,他如同一头负伤孤兽,在漆黑水道中艰难前行。
头顶传来沈重山的吩咐:“分头四面搜捕!”
杂乱脚步声四散分开,一人向南、一人向北、一人折返往东,余下一人在沟壑上方驻足片刻,低头扫视沟底,黑暗遮蔽了秦墨的身影,那人一无所获,转身奔赴别处搜查。
周遭动静彻底远去,秦墨才费力爬上沟岸,循着无人踩踏的野路持续前行。直至月亮移至天际西垂,视野阵阵发黑,左肩尖锐的痛感慢慢转为麻木,他才寻到一棵歪斜老槐树,靠着粗糙树干缓缓坐下。
垂首看向自己的手掌,鲜血与泥土混杂在一起,糊满虎口指缝,狼狈不堪。他将柴刀平放膝头,撕下身上仅剩的粗布条,用牙齿咬住布端,单手一圈圈缠绕包扎左肩伤口,死死打牢绳结,而后倚着树干粗重喘息。
恍惚间,三个月前的画面浮上心头。青石村自家小院,他蹲坐在院中仰头观星,母亲坐在门槛纺布,屋内不时传来父亲断续的咳嗽声。那时他年仅十六,最大的难处不过是拖欠赵屠户三两碎银。他曾天真以为踏入青云宗便能还清债务,修行有成便能让双亲安享安稳日子,以为前路平直坦荡,只要埋头苦修,总能抵达心中所求。
可现实之路,从来九曲十八弯,每一处转角都暗藏无尽磨难,从未有过半分顺遂。测灵石碑毫无光亮,灵根孱弱被划入末等杂役;入宗后日日劈柴挑水,受尽排挤;赵虎屡次寻衅欺凌,赵龙布下困灵阵灼烧他的经脉;沉睡体内的混沌魔君两度苏醒,借他之手酿成血案。
无端污名加身,通缉告示遍布四方,日夜亡命逃亡,如今更是被执法队堵在破庙,如同困兽无处可逃。他尚且未满十七,经历的磨难却恍若熬过三世光阴,一桩桩苦难都在反复提醒他同一个道理:你太过弱小。
实力不足,赵屠户便敢上门逼迫、损毁屋舍;实力不足,赵虎便能肆意折损你的灵根;实力不足,落云宗修士便能当众欺压平民,你只能隐忍旁观;实力不足,筑基修士沈重山便能轻易将你围困,如追捕逃窜野犬。
秦墨后背抵着粗糙树皮,温热泪水不受控制滑落,混着脸上尘土血污淌进嘴角,酸涩咸苦交织。他没有抬手擦拭,任由眼泪静静流淌。待到眼底湿润散尽,他自怀中掏出刘家二老赠予的粗布包裹,拆开一角,里面静静放着一块干饼、一小袋细盐,还有一双手工缝制的粗布鞋。
他仔细重新捆好包裹塞回怀中,撑着树干勉强站起,脚步不停,继续向西而行。月光穿过枝叶缝隙零星洒落,落在单薄背影上,将影子拉得漫长,一根无形长线,一头系着不堪回首的过往,一头通向未知前路。
陈夫子说,西方有机缘。他深信老者所言,陈夫子是除去父母之外,世间唯一愿意信任、暗中相助他的人。
秦墨孤身踏入月色笼罩的荒野,身后是危机四伏的青石镇,脚下是通往西境的漫漫长路。他不知前路藏着何等凶险,不知那份机缘究竟是什么,更不确定自己能否活着抵达终点。可他从未停下步伐,只要双腿尚能迈步,便会一路西行;只要尚存一口气,便绝不放弃。
他必须变强,强到不必终日奔逃躲藏,强到能挺直腰杆站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道出那句真相:我秦墨,从未杀害同门。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