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叔豪一脸无辜，无可奈何地说，“爹，怎么可能会是我呢？我和婉君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分，可我早已寻找到自己一生挚爱，除了阿奴和少谦之外，我心无旁骛......我又怎么会做对不起阿奴的事......”

“是我！”

仲康原本正沉浸在伯健的书信内容带给他的剧烈震撼之中，正在怔怔沉思，忽听周父将叔豪牵扯进来，马上几步走到周父面前说，“爹，请不要怀疑叔豪，这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就算当年争婚，也是由我一人而起，对不起大哥、惹大哥生气的人，是我，一心一意想要婉君、从始至终，未曾忘情的人......也是我。”

周父瞪了仲康半晌。

“你还有脸在这理直气壮，我就知道又是你，家里出的这么多事，哪一次与你没有关系？你先前的账我还没有和你算完，又来了新的，现在我就一笔一笔跟你算一算！你最早答应和兰萱订亲，接着又反悔，跑到人家家里去退婚，说你要的是婉君，甚至要带她私奔，为着这事，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可没过多久，你就离家出走，跑到上海去和尚琪结了婚，当时还以为你回心转意，终于开了窍，结果结婚才几年，你就闹分居，闹离婚，闹得不可开交，现在回过头来，又说你要的还是婉君！你当初的订婚，结婚，全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每次都是没过多久就反悔，你若真是一心一意要婉君，又何必搞出这么多事，招惹其他女子和他们的家人，一次次地把自己和父母陷入不仁不义之地？”

仲康听着周父的质问时，盯着自己脚下的地板，好像要盯穿一个地洞，他沉默着跪在周父面前，却没有一点畏怯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才一字一句，诚恳认真地对周父说道。

“爹，我承认我在这方面，行事冲动，自私自利，又糊里糊涂，伤害了很多人，犯了无可挽回的过错！特别是对尚琪，我有说不出的抱歉和自责。我也曾无数次想要压抑自己对婉君的感情，想要彻底放弃和忘记婉君，想要承担起丈夫的责任，对尚琪好，给她幸福，但到头来，我发现无论我怎样做，都是作茧自缚，因为我欺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人！我的订婚、结婚，每次都是出于让全家欢喜、人人顺心的目的，却违背了自己的感情和意志，导致最后身陷其中，痛苦不堪，害人害己，只有痛下决心去退婚、离婚，才是让彼此解脱，重新开始新生活的机会，虽有遗憾，但总比一错再错要强得多！兰萱现在和尚伦过得很幸福，依然愿意和我做朋友，宋伯伯也不计前嫌，不就是眼前一个最好的例子吗？我想在不久的将来，尚琪也会明白，我们两人做朋友也好，做知己也好，都比做夫妻要更合适，她会开始她的新生活，而我......”

他眼睛深切地望向婉君。

“我的新生活，就是婉君。”

叔豪也劝说着周父，“爹，大哥的信里说得很清楚，现在事实已经很明白地摆在我们所有人面前，就是二哥和婉君才是两情相悦的一对，大哥也早就知道了这件事，现在他已想通，愿意成全他俩，二哥也离婚了，那就什么问题都不存在了呀，所以我们只需要正视和接受这个事实，一切也就顺理成章，回到正轨了。”

“唉！”

周父痛惜地一声长叹。

“世间那么多女子，你为什么偏偏就只要婉君？婉君是你最不该爱、不能爱的人啊！你让伯健情何以堪，又让全家该拿你怎么办？父母费尽心思为你铺好的风光路，你一条都不走，非要走离经叛道，惹人非议的路......你离婚再娶，娶的还是自己曾经的大嫂，你自己想想，这清白吗？光彩吗？......这也早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传扬出去，别说我们会被指指点点，被人耻笑，就算是崔家的脸面，也会为之受累。”

仲康皱紧眉头，低下了头。

“爹，如果你觉得我会令全家蒙羞，甚至会连累崔家，那我可以......我可以带着婉君走，走得远远的，去到现代文明，自由开放，无人非议的地方，你们不让我回来，我就再也不回来......但你们真的愿意那样吗？就因为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就要牺牲掉自己一家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安定和幸福吗？大哥都说，婉君依然是周家的媳妇，如果连大哥都可以冷静平和地面对这件事，那又何必在意外人说什么？更何况那些旧礼教的禁忌，就是因为当初屈从了它的束缚，才会造成后来的泥足深陷，而终有一天，它会随着时代的进步而消亡，就像人们不再挨饿、受冻一样，思想上的局限和桎梏，也将会随着一代代年轻人的反抗和斗争而不复存在，对于这种腐朽落后且注定会消亡的事物，我们又为什么要被它道德绑架，不断地造成悲剧呢？”

周母心下怜爱仲康，十分不忍，也帮忙向周父劝道。

“老爷，事到如今，无论是名誉也好，面子也好，还有什么比儿女的一生幸福更重要的事？咱们是看着仲康和婉君从小一起长大的，也早就认定婉君就是咱们周家的媳妇，若说当时三兄弟都要婉君，那还不好决定，现在伯健和叔豪都认同仲康和婉君才是一对，那还有什么反对的道理？就由着他们去吧，不然真把仲康逼得急了，他带着婉君离家，一家人又再一次骨肉分离，对咱们又有什么好处？”

她看向婉君。

“婉君，你的意思呢？你有什么话，也都说出来吧，爹娘自会为你做主的。”

“娘......”

这时婉君含着眼泪，跪在仲康身旁，声音微微颤抖，似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我知道，爹娘对仲康精心培养，寄予厚望，一直期盼仲康能出人头地，光耀周家门楣，也一直想为他选择门当户对、体面人家的千金小姐，他身边任何一个女孩，家世人品都比我强上百倍，而我也并不是你们心中理想的媳妇，若不是因为幼时为伯健冲喜，我连踏入周家半步的资格都没有......我与仲康毫不相配，更身份有别，既不该对他有情，也不该接受他的情意，可是......当年我为了顾全大局而放弃他之后，并没有使每个人都得到幸福，特别是仲康，尚琪，还有伯健和我，每个人都为情所累，不能解脱......目睹和感受到后来发生的一切不幸之后，才使我明白过来，懦弱，退缩，逃避，牺牲，都是无法解决问题的，唯一能解决的方法，就是真诚和坦白，哪怕再焦虑恐惧，歉疚惭愧，也要鼓起勇气来面对，伯健就是这样和我真心诚意、推心置腹地聊过之后，他才做了这样的决定，所以......所以......”

“所以我们大家就听大哥的就好了啊！”叔豪把话茬接过来说，“而且爹，娘，其实你们大可不必担心，婉君和大哥，他们根本就没有......”

“叔豪！”婉君向着叔豪摇了摇头，低声说，“这件事，伯健回来以后，我会和他一起向爹娘解释。”

周母牵住婉君的双手，把婉君扶了起来，眼中泪光点点，凝视着她美丽的容颜，对她温言细语地说道。

“婉君，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从未嫌弃过你的出身，你是我的大儿媳妇也好，二儿媳妇也好，你都是我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好孩子，你美丽，善良，乖巧，纯真，是我手里的宝，心头的肉，你拥有全家这么多人的爱，你不该这样自卑，但有一点你说的很对，就是不能逃避，而是要真诚勇敢地说出心中所想，有理说理，有错纠错，才有可能真正解决问题......你和仲康年貌相当，又彼此有情，若不是因为叔嫂这层关系，娘看着你们，都觉得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娘并不是反对你和仲康，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娘也实在心疼伯健等了你那么多年的痴心不改，但既然伯健自己已经决定下来，仲康又那样心意坚决，那就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周母转过头，对周父恳求说。

“老爷，就成全他们吧，婉君说到底还是咱们周家的媳妇，至于伯健，他若是愿意，咱们可以再帮他谈一门理想的亲事，他若不愿意......至少也还有嫣红陪伴......”

周父长叹一声，摇头叹气，看了看仲康，又看了看婉君，他们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似乎在他眼前一幕幕地掠过，他终于心软下来，再也无话可说。

“等伯健回来，就按伯健说的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