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仲康回到房中，恍恍惚惚，犹在梦中。

叔豪拍着他的背，心情愉快地对他说，“恭喜二哥，这次你终于如愿以偿了。”

仲康对他报以感慨的一笑，叔豪似乎比他还要容光焕发，喜不自胜，而他自己，这些年因为被痛苦折磨得够深够重，已经很难彻底放松，甚至在这一刻，他仍不知道是不是能够抛开一切去尽情狂喜，去如醉如痴地体会这苦尽甘来的幸福，他反而有些不敢轻易相信，这一切真的是真实发生的事吗？

叔豪一直站在他的一边，尽力帮了他许多，而除了叔豪的帮助，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发生了很多事......他因为太过震动和惊喜，甚至没有时间去细想事情究竟是怎样就走到了这一步，他就像一个从硝烟弥漫的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人，不知道是否已经真正脱离死神一般，他也还不知道，他此后一生的幸福，是不是真的已经牢牢地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怎么？你不高兴吗？”

见仲康一直在静静地若有所思，叔豪睁大眼睛问他。

“我怎么会不高兴，我是不敢高兴的太早，生怕会乐极生悲。”

叔豪想了一想。

“确实，在大哥没回来之前，还不能算彻底尘埃落定，不过你大可放心，现在既然都已经挑明，全家也都接受了这件事，将来就算有什么意外情况，我也会竭尽全力帮你想办法，不会让你空欢喜一场。”

叔豪帮他解开胳膊上的绷带，查看着伤势。

“还疼吗？”

仲康摇摇头。

“不受力就不疼。”

“愈合的已经很快了，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拆掉绷带，不过要想恢复如初，大概还要一个月左右。”

叔豪专心地为他的伤口上药，仲康眼望着他，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感激之意。

“叔豪，谢谢。”

“你谢我做什么？上个药而已，这样客气。”

“我不是说这个......我又不是感觉不到，最近你对我很好，一直在帮着我。”

“只是最近吗？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

仲康垂下眼睛，扬起了嘴角。

叔豪为他上好药，重新包扎，再轻轻帮他活动手臂关节，这才抬眼看他。

“好吧，我说实话，其实我是对你和婉君心里有愧......当初若不是我幼稚冲动，莽撞地加入争婚，把形势搅得一团乱，事情本来并没有那么难办和复杂，是我让婉君承受了太大的压力，她才会......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那么多不幸，也都是因我的不负责任而起，而到最后，我反而成了家里唯一得到了幸福的人，这太讽刺，也太让我惭愧，只能尽力想办法弥补自己曾经的过错，但是对你和她造成的伤害，毕竟已无可挽回了，我常想，如果那时我能坚定地支持你们，那么所有的事情，就都不会发展成后来那样......”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事情本来都是因我而起，后来的一切，也全是我自己自作自受。”

叔豪真诚地说，“你不要这样说......我是希望你能幸福，像我一样幸福，有心爱的妻子，可爱的孩子，美满的家庭，可你这几年除了事业，几乎一无所有，每次看到你奔波忙碌，却又郁郁寡欢的样子，我心里总是很不是滋味，也总觉得，是我害了你，所以如果能让你得到幸福，我真的愿意尽我所能地帮你，也算是替当年的我，向你赔罪。”

仲康眼眶红了。

“叔豪，我其实，真的......一直很羡慕你。”

他被叔豪的真切所打动，想到过往种种，他心情复杂，又百感交集，几近哽咽。

“你也会有的，都会有的。”

叔豪握着他的手，此时他更像是温柔的哥哥，安慰着仲康。

天色已经昏暗，见时候不早，叔豪拎起了药箱。

“我先回去陪阿奴和少谦了，需不需要......我帮你把婉君叫来......”

仲康欲言又止，轻轻咬了下嘴唇。

婉君......她会来吗......

自从那晚过后，他与婉君之间便有些气氛微妙，他越发关心她的行止，窥伺她的脸色，听见她的脚步，他就心跳，他怕她不再来看他，但她每日还是会跟着叔豪一起过来，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就随即离去，一刻也不多待，只留下又清又烈的香气，让他无限回味。

而眼下，在他们已逐渐明朗化的关系之上，她是会放下心防，还是会更加避嫌，他更是拿不定主意，她刚刚还和他一起跪在爹娘面前恳求他们的成全，目光接触之际，她垂下眼睛，躲开他的注视，他有一肚子的话要对她说，可一回身，她就比谁都快地闪了出去，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叔豪走后，他焦躁难安，坐下又起身，插着兜来回踱步，又反复坐下，站起，候着门外的动静。

直到天色全黑，房间里上了灯，而婉君却一直都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