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军大营,中军帐。
燕绥已经在舆图前站了将近两个时辰。案上的灯油添了两次,炭盆续了三次,他手里的炭笔在图上画了七八条线,又全部涂掉了。帐外夜风呼号,裹挟着雪粒敲在牛皮帐篷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沙沙声。北夷骑兵已推进到鹰嘴峡以北不足百里,苍水河的冰面厚到足以承载重甲骑兵,他们以轻骑为主,来去如风,不与你正面对决,抢完就走、烧完就跑。
北境军若是正面列阵迎敌,他们便化整为零绕到你后方袭扰粮道;若是分兵防守,他们便集中兵力各个击破。这种打法他太熟悉了,是草原部落的老战术,但这一次北夷的人数更多、马更快、出手更狠。
燕绥把炭笔往案上一丢,双手撑在舆图两侧,肩膀绷得死紧。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抽走了他指间那截已经烧到尾声的炭笔头。
“你盯了这张图快两个时辰了,盯出花来了吗。”楚瑜不知什么时候掀帘进来的,肩头还落着几片没化的雪。他绕过燕绥走到舆图前,就着烛火看了片刻,用那截炭笔头在苍水河北岸画了一个圈,又在鹰嘴峡东侧山脊上画了一条线,在最北端画了一个叉。
燕绥看着那个圈、那条线、那个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什么时候进来的?”
“在你画废第七张纸的时候。你太专注,连北夜叼走了你的手套都没发现。”楚瑜用手指点了点苍水河北岸那个圈,“北夷的粮草辎重集中在这里,冰面上看似无险可守,实则只有一个致命弱点——冰。苍水河的冰厚到能跑马,但那是表层。我们不必凿穿,只需在上游用投石机砸开几个冰窟窿,下游的冰面就会在半个时辰内龟裂。北夷骑兵的马蹄一旦陷进冰缝,轻骑的优势就变成了劣势。”
他的手指移到鹰嘴峡东侧山脊那条线上。“这里,北夷人自以为找到了绕过鹰嘴峡的捷径。他们的斥候早在入秋前就来探过路,知道我军的防守薄弱点在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是我让斥候放出去的假消息。如果他们真的走东侧山脊,北境军只需在山脊两侧提前埋伏,等北夷骑兵进了口袋阵,两头一堵,中间用火弩齐射——冰天雪地,无处可躲。”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最北端那个叉上。“这里,北夷王庭。他们倾巢而出,后方空虚。我们不必跟他们正面对决——拖住主力,分一支轻骑绕后,奇袭王庭。擒贼先擒王。”
他把炭笔头搁在案上,拍了拍手指上的炭灰,转过身来,歪着头看燕绥。那双凤眼在烛火下闪着一点狡黠的光,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邀功的得意。
“怎么样,燕将军?本太子聪明吗?”
燕绥看着舆图上那三个标记。他在军报里看过无数次苍水河的地形,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处河湾的走向,但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用步兵正面御敌、怎么用骑兵侧翼穿插、怎么在正面战场上挡住北夷的冲击。他从没想过冰面龟裂这个法子,更没想到楚瑜连假情报都提前布好了。他想起三年前在鹰嘴峡,这个人也是这样——满帐老将束手无策,楚瑜推门进来,点着舆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水源标记,说“让赤狄自己出来”。三年后又是这样。他抬头看着楚瑜,楚瑜还在等他回答,歪头的角度比刚才更偏了一些,眼睛里那点得意的光更亮了。
“殿下聪明。”燕绥说,“比末将聪明得多。”
楚瑜显然对这个评价不太满意:“就这几个字?你的词汇量怎么还是没长进——”
话没说完,燕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拉。楚瑜没防备,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被燕绥稳稳地接住,侧身坐在了他腿上。燕绥一手环着他的腰,另一手将案上散落的军报推到一边,腾出位置来让他坐得更舒服些。
“殿下想要什么奖赏?”
楚瑜坐在他腿上,比他还高了小半个头,低头看他时那双凤眼里既有得意的笑,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伸手环住燕绥的脖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他后领处那根翘起的线头,把线头在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轻轻拽了一下。燕绥的衣领被他拽得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浅红——那是前天夜里楚瑜伏在他身上时不小心吮出来的。
“这个嘛,”楚瑜故意拉长了语调,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赏你今晚给本太子暖床?”
“末将每晚都给殿下暖床。”
“那赏你给本太子揉腰?”
“昨晚揉过了。”
“赏你明天多睡半个时辰?”
“军中卯时点卯,末将不能晚起。”
“赏你——”楚瑜低下头,嘴唇凑到燕绥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连守在帐外的亲兵都听不见,只有燕绥听到了。燕绥的呼吸明显顿了一拍,环在楚瑜腰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节隔着骑装都能感觉到那截腰身微微绷了一下。帐中的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
“……殿下从哪学的这些浑话。”
“跟你学的。你每次在我耳边说浑话的时候,我可都记着呢。”楚瑜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但嘴上还在逞强,语气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唯独尾音微微发颤。
燕绥抬起头,看着楚瑜那双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凤眼。他伸手将楚瑜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拇指顺势摩挲过他的颧骨,停在他的唇角。“末将还有更好的奖赏。”然后他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长很慢,不像营帐里随时会有军情急报的紧迫,更像是要把过去那些年两人之间所有没说完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楚瑜的手指从他后领滑进他的发间,指尖微微收紧,闭着眼睛回应他,在换气的间隙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挑开了一条缝。北夜探进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那只被它咬得满是牙印的手套。它看见舆图前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耳朵抖了一下,默默退了出去。它在帐外趴下来,把手套放在雪地上,用爪子按住。它觉得这场仗肯定能打赢,因为他们有全北境最聪明的太子和全北境最勇猛的将军。而它,是这两个人的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