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同居

腊月二十五，东宫上下忙得脚不沾地。除夕将至，各宫各院都在洒扫除尘、张贴春联，东宫自然也不能免俗。但今年东宫的太监宫女们私下议论的焦点，不是除夕宫宴的菜单，也不是太子殿下的新衣裳，而是那个最近频繁出入东宫、最近几天甚至干脆住下来的北境将军。

“昨儿晚上又是将军去书房给殿下送的宵夜。”一个洒扫的小丫鬟抱着扫帚，压低声音跟同伴咬耳朵。

“这有什么稀奇的，前天殿下批折子批到半夜，是将军亲自去把人扛回寝殿的——我听值夜的姐姐说，殿下趴在案上睡着了，将军把人裹在大氅里抱回去，殿下居然没醒。”

“你们说，将军以后是不是就住咱们东宫了？”

“多半是。我瞧见管事太监昨天又往殿下寝殿里添了一张矮榻，加了两床厚褥子，还特地去太医院领了好几瓶药膏回来。什么药膏？跌打损伤的，活络化瘀的，还有几瓶——反正我不好意思说。”

几个丫鬟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齐齐红着脸低下头去。这时贺兰安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手里捧着几本刚从书房取来的折子。路过丫鬟们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那几个丫鬟立刻噤声，装模作样地扫地的扫地、擦窗的擦窗。

“殿下今日起得晚，”贺兰安语气一如往常的平淡，“不必去寝殿打扰。早膳温在厨房，将军会去取。”

丫鬟们面面相觑。将军亲自去厨房给太子殿下取早膳——这语气怎么听着像是已经这么做了很久似的。贺兰安没理会她们的眼神，捧着折子继续往前走。转过回廊，他的嘴角才极淡极淡地弯了一下。

书房里，暖炉烧得正旺。楚瑜披着件石青常服歪在矮榻上，执笔批着折子，姿势却有些别扭——他没坐正，而是斜斜地靠在扶手上，腰后垫了两个软枕，右腿曲起来搁在榻沿，左腿伸直，脚踝处露出一小截昨夜被炭火烘得微微泛红的皮肤。燕绥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食盒，第一眼便看见楚瑜把身体扭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批折子，第二眼才注意到他刚才悄悄把一个软枕压在腰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头写字。

燕绥把食盒放在案上，走过去在楚瑜身后站定，垂眼看了看那个被压得变了形的靠枕，俯身凑近他耳畔低声问：“腰还疼？”

“……怪谁。”楚瑜头也不抬，耳尖却开始发红，笔尖在折子上顿了一下，写歪了一笔。他恼火地搁下笔，抄起那张写废的纸团成团朝他扔过去，被他一把接住。燕绥摊开纸团看了一眼，是一道关于北境冬防军饷的批复，写歪的最后一笔恰好落在“准”字的最后一横上，把那横拉得老长。他把纸团叠好放进袖子里，在矮榻边坐下，伸手按在楚瑜后腰上，力道适中地揉了起来。

“殿下写字时姿势要正，不然腰更疼。”

“你在这里，我怎么正。”楚瑜头也不回，笔尖蘸了蘸墨，语气不善，但腰却不自觉地往燕绥手里又靠了一点。

书房门没关严，廊下当值的小太监隔着门缝看见这一幕，端着茶盘的手微微发抖，转身快步走到茶水间，对着一群正在歇脚的太监宫女压低声音说道：“我刚才看见将军给殿下揉腰。”

“你头一天当值？”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嗑着瓜子，连眼皮都没抬，“昨夜将军抱着殿下在回廊上看星星，还把自己的虎袄披在殿下身上。看完星星殿下困了，将军把他抱回去的，从回廊一路抱到寝殿门口。抱，不是扶。”

“除夕怎么过？”另一个小太监插嘴，“往年殿下都是在宫里赴宴，今年还去吗？”

“去肯定得去，但宴散了怕是留不住——将军一个人在东宫过年怪冷清的。”管事太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走过来，顺嘴接过话头，“殿下早就吩咐了，除夕夜在东宫也备一桌宴。不是给殿下自己，是给将军。殿下的原话是，‘他回不了北境，就在东宫过。’”

东宫后院，北夜正躺在暖阁的矮几上四仰八叉地晒太阳。它那个鹿角磨牙棒搁在爪边，上面已经满是深深浅浅的小牙印，它嘴里还叼着一个新得来的布球——球面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龙纹，一看便知出自谁手。它把球翻过来，在角落里又发现一排同样歪歪扭扭的针脚，那是燕绥缝的，针脚比太子的还粗，线头也没藏好，但它把布球抱在肚子上，谁也不让碰。

晒太阳的这几日，它目睹了无数次来自那两个人的亲密画面。前天在后院，燕绥把楚瑜按在槐树干上亲，楚瑜勾着他的脖子回应，两个人亲得难解难分，直到一片落叶掉在楚瑜头发上，燕绥伸手去摘，楚瑜便就势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声说了句“有人看见怎么办”。燕绥说“后院只有北夜”。北夜趴在窗台上用爪子捂住眼睛，但从爪缝里偷偷看完了全程。

昨天在书房，楚瑜坐在燕绥腿上看折子，手里捏着朱砂笔，嘴里叼着燕绥刚剥好的糖炒栗子。燕绥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翻着北境军报。两个人各看各的，谁也不说话，但楚瑜看到一半会把栗子从嘴里拿出来递到燕绥嘴边，燕绥低头咬走，继续看军报。北夜趴在案角，尾巴扫来扫去，觉得这个画面比羊奶加鹿肉干还甜。

它把布球叼在嘴里，尾巴摇了摇，又摇了摇。

北夜想，它以后不用再费尽心机制造什么“助攻”了。不用再滚泥潭，不用再装可怜，不用再咬坏家具引两个人来一起收拾。他们终于在一起了。不是那种一个在东宫一个在将军府的“在一起”，是每天早上从同一扇门里走出来、晚上回到同一盏灯下的“在一起”。和它期待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