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婉绪是被一阵甜香叫醒的。
不是那种浓烈的、霸道的甜,而是一种很淡的、温热的、像被子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味道,裹着蜂蜜和草莓的气息,从厨房的方向丝丝缕缕地漫过来,穿过走廊,穿过虚掩的卧室门,钻进她还没完全醒透的梦里。茹茹已经不在枕头上了,它比她先醒了,闻到香味就跑了出去。团团也不在床尾了,圆圆更是不见踪影,连阮兔和小兔子都不在门口。整间卧室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
裴婉绪从床上坐起来,循着那股甜香走到厨房门口,看到了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的一幕——
江殊系着那条粉色柴犬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木勺,慢慢地搅着锅里那正在咕嘟冒泡的草莓酱。炉火调到最小的一圈,深红色的果酱在锅底轻轻翻涌,蒸腾起一缕一缕白雾般的甜气。茹茹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小鼻子一抽一抽地翕动。团团坐在他另一侧,金色的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子。圆圆蹲在冰箱顶上,蓝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尖垂下来。阮兔和小兔子并排蹲在厨房门口,四只红眼睛齐齐朝着一个方向,耳朵一高一低,像两对正在接收信号的小雷达。
江殊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来没多久还没来得及打理,围裙带上系的结有些歪,袖口也沾了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渍。但他握着木勺的手很稳,炉火映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醒了?快了。”
裴婉绪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锅里那正在收汁的草莓酱。颜色比昨天刚熬的时候更深了一些,浓稠度也刚好,能挂住勺子。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木勺,搅了搅,然后舀了一点点,吹了吹,送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温热的,像是被她的手心捂热过。“比上次的好吃。”
江殊低头看着她还沾着一点酱汁的嘴角,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唇角,然后转身打开碗柜,取出一只白瓷小碟。裴婉绪看到他拿出了一片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又看到她熬的草莓酱、他切好的水果、和那壶已经泡好的红茶,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茹茹已经跳上了它那把专用的椅子,团团也坐到了自己那把椅子旁边。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吐司,抹上草莓酱,咬了一口。温热的、酥脆的、裹着温润甜香的吐司在齿间化开,和那杯红茶的温度一起,把整个早晨都烘得绵软而妥帖。
茹茹从椅子上跳下来,颠颠地跑到她腿边,用小鼻子拱了拱她的脚踝。裴婉绪低头看了它一眼,掰了一小块吐司边,弯下腰递到它嘴边。茹茹叼着那块吐司边跑回自己的小垫子上,蹲下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嚼。团团也凑过来了,下巴轻轻搁在她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她也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它舔过她的指尖才叼走。圆圆从冰箱顶上跳下来,踱到餐桌边蹲着,没有要吃的,只是坐在那里。阮兔和小兔子并排蹲在门槛外,红眼睛被窗外的晨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两个不会说话的约定。
裴婉绪把最后一口吐司吃完,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江殊。他正低头切一块苹果,动作很稳,把果核剔得干干净净,切好的果肉放进她手边那只小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那碟苹果端起来,吃了一块,然后把碟子推到他面前,也放了一块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碟子里那块她放回来的苹果,没有推回去,拿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完。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有几片还在枝头站着,被晨光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那盆绿萝已经爬满了半面墙,藤蔓在风里轻轻摆着。一切都是寻常的。寻常的早晨,寻常的早餐,寻常的草莓酱,寻常的苹果,寻常的、不需要被记录也不必被忘记的一天。
但裴婉绪把这一刻留住了——在心里,像那只铁盒里那张泛黄的纸条一样,折好,放稳,关上,收好。她站起来收拾碗碟的时候,江殊也站了起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几个碗碟,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她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开,只是安静地靠在水池边的台面上,看着他的侧脸。晨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发出细碎的脆响,茹茹在客厅里追着一团绒球跑,脚步哒哒的。这声音让她觉得安稳。
“江殊。”她开口。
“嗯。”他没有回头。
“以后每年的秋天,我们都熬草莓酱吧。”
江殊把最后一个盘子冲洗干净,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他看着她,阳光落在他湿漉漉的指尖上。“好。”他说,“每年的秋天。一直到草莓酱熬不动了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