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年之后的那个夏天,过得很快。日子像被阳光晒暖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裴婉绪的课业进入了新的阶段,江殊的公司进入了下半年的节奏,两个人依然每天出门、每天回家,玄关里并排放着的两双鞋每天都换着不同的姿态,有时候脚尖朝外,有时候朝里,有时候一只歪了一只正着,像是两个人在不动声色地对话。
五只小动物也各安其位。茹茹每天清晨准时跳上床,用湿漉漉的鼻子碰裴婉绪的脸;团团已经长成了一只大金毛,依然爱把脑袋搁在任何人的膝盖上;圆圆依然高冷,但每晚都会准时出现在枕头边;阮兔和小兔子依然并排蹲在门槛边,一真一假,红眼睛从不疲惫。
入秋那天,裴婉绪收到一封邮件。是伦敦那边发来的,问她有没有兴趣回去做一个短期学术交流,两周,十月底出发。她把这封邮件读了三次,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茹茹趴在她腿上,感觉到她的沉默,仰起头看了她一眼,用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像是在问她怎么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茹茹抱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江殊正坐在书桌后面,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伦敦那边发来一个交流邀请,两周。”她把手机递过去
“十月底。”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两秒,把手机还给她。
“去吗?”
“你想让我去吗?”
江殊沉默了一下。“想。如果你想去的话。”
她弯起嘴角,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茹茹放在腿上。
“那你想不想我?”
这次他沉默得更短。
“想。每一天都想。两周的话,会比平时更想。”
裴婉绪低下头,看着茹茹在她腿上打了个哈欠,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挽留,没有催促,只是在等她做一个决定。
“那我不去了。”她说,“十月有好多事,家里也要准备过冬的东西。等下次吧。”
江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茹茹从她腿上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又用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
十月末的一个傍晚,他们去了一趟超市。不是大采购,只是买一些零碎的东西。裴婉绪推着车,江殊走在她身边,肩上挎着她的帆布包。路过烘焙区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面粉,又看了看旁边的蜂蜜,却什么也没拿,只是多看了两眼就走开了。江殊没有问,但他记住了。回家之后,裴婉绪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去洗了个澡。等她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灯调暗了,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茹茹、团团、圆圆、阮兔和小兔子都已经各自安顿好了位置。她擦着半干的头发在沙发上坐下,忽然听到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江殊系着那条粉色柴犬围裙,面前的小盆里正搅着一小碗面粉。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切好的草莓——不是应季的,是那种超市里一年四季都有的温室草莓,颜色浅一些,但也甜。台面上还搁着半瓶开封的蜂蜜,正是她今天在超市多看了两眼的那一瓶。他低头搅着面糊,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像在做一个实验,每一步都按着记忆中的顺序来。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动作没有停,只是问了一句:“明天早上做草莓酱,来得及吗?”
她靠在门框上,眼眶有些热,但没有哭。窗外的深秋夜色沉静而安稳,风穿过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带走了最后几片叶子。她看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肩膀上,看着他围裙上那只看不太清五官的柴犬图案,看着他把面粉和蜂蜜和切好的草莓搅在一起,只是因为她今天在货架前多看了一眼。
“来得及。”她的声音有些哑。他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搅面糊。
茹茹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蹲在厨房门口,仰着脑袋看着他,尾巴慢慢地摇着。团团也过来了,安静地坐在茹茹旁边。圆圆蹲在冰箱顶上,阮兔和小兔子并排蹲在走廊尽头。所有的小动物,都在等着明天早上的那一罐草莓酱。
裴婉绪走到他身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的温热上。“江殊。”她轻声说,“我很喜欢你。”
江殊搅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了。但他的耳朵尖在这一刻很慢地、很笃定地红了。“嗯。”他说,“我知道。我也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