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影子和他的蓝银草

第二天的训练，大师又换了个花样。

“今天不绑绳子。”他把一根黑色布条丢在桌上，“今天练影子追逐。”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马红俊举着鸡腿的手悬在半空，奥斯卡收香肠的动作停住，小舞正在绑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转头看唐三。唐三站在她旁边，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她点了一下头。小舞急忙转回去，把发绳咬在嘴里，三两下扎紧了蝎子辫。

大师把黑布条逐一发到我们手里。“两人一组。一个人蒙眼，另一个人当影子。蒙眼的人必须全程跟住影子的移动，不许掉队，不许撞到障碍物。影子不许出声提醒，不许有任何身体触碰。”他扫了所有人一眼，目光在唐三身上停了一瞬，“只能用武魂感知。”

小舞举手。“我和三三一组！”大师看了她一眼。“你蒙眼。”小舞的脸鼓起来，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把黑布条往眼睛上一蒙，在下巴处打了个结。“来吧。”

分组很快定下来。戴沐白蒙眼，我当他的影子。宁荣荣蒙眼，奥斯卡当影子。白沉香蒙眼，马红俊当影子。大师站在场边，吹了一声哨。

黑色布条蒙上眼睛的那一刻，世界陷入黑暗。我站在戴沐白身后五步的位置，他的眼睛被蒙住了，但身体站得很直，白虎武魂已经释放出来，淡淡的白色虚影在身后浮沉。“开始。”大师的声音落下。

我动了，幽冥灵猫的速度提到七成，向右横移三步。戴沐白的头偏了一下，身体跟着转向右边，但没有迈步。他在判断。我没有停，连续变向，左、右、再左，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戴沐白终于迈步了，速度不快，方向很准。每一步都落在我的轨迹上，误差不超过半步。我加快速度。他眉头皱起，步伐跟着加快。我绕过一棵树，他从树旁擦过，肩膀离树干只差一拳的距离。

我在一片碎石地前停下来，转身看他。他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蒙眼的黑布被汗水浸湿了一角。“你在看什么？”他忽然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感觉。”他说。

不远处传来马红俊的哀嚎。“沉香！你在哪啊！我听不到！”白沉香站在他身后不到五步的位置，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马红俊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原地转圈，两只手在空中乱挥，脚下绊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脸着地。“哎哟！”白沉香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马红俊趴在地上，忽然抬起头，像狗一样耸着鼻子。“沉香，你在附近对不对。你身上有香味。”白沉香的脸腾地红了。她蹭蹭往后退了两步，但马红俊已经顺着味道的方向扑过来了。扑了个空。白沉香把一颗石子踢到他腿上。“哎哟！”他朝石子踢来的方向又扑过去，再次扑空。白沉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地上扑腾，嘴角的弧度压了好几次才压下去。

奥斯卡那边倒是安静得出奇。宁荣荣蒙着眼，步伐轻盈得不像话，九宝琉璃塔的光芒在她身周缓缓流转。奥斯卡在她前面领路，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小心翼翼的，生怕她磕着碰着。他绕开一块石头，宁荣荣也绕开了。他跨过一根枯枝，宁荣荣也跨过去了。

“荣荣，你太厉害了！”奥斯卡忍不住开口。宁荣荣嘴角弯了一下。“影子不许出声。”大师的声音冷冷飘过来。奥斯卡立刻捂住嘴，但宁荣荣笑了，那笑声很轻，奥斯卡听到了，耳朵尖又开始发红。

而我一直看着小舞那边。

小舞站在训练场中央，黑布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微微嘟起的嘴唇。她的耳朵在微微颤动，像一只真正的小兔子，在风里捕捉最细微的声响。唐三站在她身前十步远。他没有跑，没有躲。他右手微抬，蓝银草从掌心延伸出来，在晨光中缓缓摆动。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发信号。蓝银草摆向左边，小舞的头偏向左边。摆向右边，她的耳朵转向右边。每一次摆动都带着一缕极淡的蓝色荧光，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轨迹，然后消散在晨雾里。

小舞迈出了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穿过散落的训练器材，绕过凸起的树根，避开地上的碎石。蓝银草在她身前铺出一条路——不是真实的道路，是光的路，是魂力的路，是他为她一个人编织的路。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蓝银草缓缓收回他的掌心。她伸手摘下了蒙眼的黑布。晨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第一眼看到的是他。“三三。”她喊他。“嗯。”“我走对了没有。”“一步都没错。”

小舞的嘴角翘起来。她往前迈了半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让我找到的。”唐三低头看着她，抬起手落在她头发上，停了很久。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蓝银草的最后几缕微光在他指尖缓缓消散，和阳光融在一起。小舞从他胸口抬起头，眼角有一点没擦干的潮湿。不是眼泪，是刚才蒙眼布条在皮肤上留下的水汽。她抬手抹了一下，转身往场边走，走出去好几步才回头：“下次换你蒙眼，我让你找。”唐三把蓝银草收回掌心，嘴角弯了一下。“好。”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自己的黑布条。宁荣荣走到我旁边，蒙眼布挂在脖子上。她没有说话，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同一个方向。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开口：“影子跟着目标，是训练。但影子只想看着目标——”她停了一下，“不是训练。”我转头看她，她没有看我，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是本能。”

我回过头，看着小舞和唐三的背影。他们正往场边走，小舞挂在唐三手臂上，把刚才那条蒙眼的黑布条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她说下次换她让他找。她大概不知道，她的影子早就是他了。不是今天蒙眼训练才开始的。从诺丁城开始，从星斗大森林开始，从她第一次把家搬到他的武魂里开始。

而唐三的蓝银草认得这条影子。不管小舞蒙不蒙眼睛，蓝银草都能在所有人里第一个找到她。就算她不在了，那根蓝银草也会一直找。

我把黑布条收进口袋，朝场边走去。明天还有训练。他会站在那里，她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