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食堂里的灯光一直亮到很晚。
不是大师傅在封炉子。是奥斯卡在厨房里捣鼓什么东西,灶台上摆了一排调料罐,盐、糖、花椒面,还有半罐从天斗城西市带回来的蜂蜜。他说今天背人训练的时候,跑到一半就后悔了。不是后悔被宁荣荣背,是后悔自己太重了。所以他想做一根特别的香肠,热量减半,恢复效果翻倍,专门给宁荣荣。
宁荣荣坐在食堂的长凳上,手里端着半杯凉茶,看他手忙脚乱地往肉馅里加调料。“盐放多了。”她忽然开口。奥斯卡低头看了看那堆还没灌进肠衣的肉馅,犹豫了一下。“那再加点糖?”“糖也放多了。”“那怎么办?”宁荣荣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自己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从他手里接过调料勺。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奥斯卡的耳朵尖红了。他已经习惯了,最近只要宁荣荣离他太近,耳朵尖就会红。他放弃了抵抗。
训练场上,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很长。树下有两个人。小舞靠在树干上,膝盖上放着一把新捡的树叶,正在一片一片对着月光看叶脉。唐三坐在她旁边,蓝银草从他掌心垂下来,末梢搭在树洞边缘,偶尔探进去轻轻拨一下里面的碎铁和石头,像在清点。
“三三。”“嗯。”“你今天背我的时候,你的蓝银草在我膝盖窝下面垫了好几次,对不对。”唐三顿了一下。“对。”“为什么?”“跑到后半程你的腿开始发抖,我怕你撑不住。”小舞把手里那片最圆的树叶放在他膝盖上。“那你下次不要垫。”她说,“你背得动我。我信你。”唐三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树叶,然后伸手,把它放进树洞里。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宿舍门口,马红俊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白沉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热水。她在马红俊旁边坐下,把其中一杯递给他。马红俊接过去,没喝,两只手捧着杯子,热气从他指缝里往上冒。
“沉香。”“嗯。”“今天你背我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白沉香转过头看他。马红俊没看她,盯着杯子里的热水。“我在想,以后不能让你背了。不是因为丢人,是因为你跑得太慢了。”白沉香愣了一下。马红俊继续说:“你背我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膝盖弯的弧度比我深蹲还大。我二百斤,你一百斤,你背着我跑了半程是咬着牙跑的,对不对。”白沉香没说话。马红俊把杯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早上加跑五圈,不背人,就自己跑。下次大师再搞背人训练,我背你。”
白沉香端着自己那杯热水,低头喝了一口。水很烫,她抿了一下嘴唇。“跑五圈不够。”“那就十圈。”“十圈也不够。”马红俊看着她,挠了挠头。“那你说跑多少?”白沉香站起来,端着杯子往宿舍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她推门进去了。马红俊站在台阶上,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嘿嘿傻笑。
训练场边,我和戴沐白还没走。他靠墙坐着,我坐在他旁边,中间放着一个水壶,谁也没喝。月光把训练场照成一片银白,偶尔有风吹过去,木桩的影子晃一晃。
“今天后段你的呼吸不稳。”我开口。戴沐白偏过头看我。“你怎么知道。”“趴在你背上的时候感觉到的。你的肩膀在最后一里路的时候开始往下沉,每沉一下你的呼吸就浅一口。”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累。是在想事情。”我没追问。他自己继续说了下去。
“小时候在星罗帝国,你有一次从秋千上摔下来。膝盖破了,坐在地上哭。我问你要不要背你回去,你说不要,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回寝宫。后来我发现你在走廊拐角停下来揉了揉膝盖。那时候我就在想,下次就算你摔了不哭,我也应该直接背你回去的,不用问。”
风吹过去,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他转过来看着我,月光把他的金发染成银白色。“今天大师说负重越野。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你。不是因为我们组队方便,是因为我欠你一次背。欠了很多年,今天终于可以还了。”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微地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但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我把自己放在地上的水壶拿起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半壶,然后把水壶重新放在我们之间。水壶的位置比刚才近了一点。“今天训练数据里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前半程的速度比唐三和小舞慢了三个百分点,后半程却追平了。不是因为体力分配更好,是因为你在被我背了五里路之后才开始真正信赖我的步伐。前半程你还在用自己的核心力量替我分担,后半程你彻底放松了。”我说:“数据没有告诉你后半程我睡着了吗。”戴沐白转过头看我。我说:“睡了很短的一小会儿。大概从你第三次托我膝盖窝到蓝银草探过来拍我肩膀之间那段时间。”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在我背上睡着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我说:“嗯。”我站起来把水壶拎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明天还得训练。走吧。”他也站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天晚上,树洞里又多了一片碎铁。我这副玄铁环上的碎铁越来越小了。戴沐白放在里面的白色石头倒是越来越大。小舞的树叶换了新的,宁荣荣把奥斯卡做失败的那根盐放多了的香肠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放了进去,也不怕发臭。唐三的蓝银草叶子还是那一片,在月光里泛着幽幽的光。只有马红俊还没放东西。他还在跑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