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的训练进入第二周之后,弗兰德院长也开始往训练计划里加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不能叫“加”,他就是趁大师去诺丁城办事的那天,偷偷的把我们集合到训练场上。手里晃着一根绳子,脸上挂着那个一出现就准没好事儿的笑容。
“两人一组,绑手跑步。”
马红俊第一个叫起来:“又绑?!”
“上次绑的是手腕,”弗兰德推了推眼镜,“这次绑脚踝。一人左脚,一人右脚,从学院跑到索托城东门再跑回来。不许用魂力。绳子不能断。断了重跑。”
他说完把绳子往地上一丢,双手背在身后,施施然走到场边树荫底下坐着去了。
小舞弯腰捡起一根绳子,转身就找唐三。她蹲下来把自己的右脚踝和唐三的左脚踝绑在一起,动作熟练得像已经绑过一百次。“三三,上次我们拿的第一,这次还是第一。”唐三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绳结,弯腰把绳头塞进绳圈里,免得跑起来绊脚。“嗯。”
分组很快。奥斯卡找宁荣荣,马红俊被白沉香拽着耳朵拉到一边,剩下我和戴沐白。戴沐白弯腰绑绳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脚踝。他顿了一下。“有点凉。”我说:“早上都这样。”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绑。绳结打得紧,但不勒。
赵无极站在起跑线上,举起右手。所有人绷紧了身体,然后赵无极手落下的同时吼了一声:“跑!”
小舞像箭一样射出去。但她忘了她绑的是唐三的左脚,刚冲出去两步,两个人的节奏就乱了套。她迈左脚,唐三该迈右脚——但绑在一起的两条腿同时抬起来,两个人同时往前栽。唐三右手一撑地面,整个人在半空中转了半圈,左手揽住小舞的腰,两个人硬生生停住了。“慢一点,”他说,“听我的节奏。左、右、左、右。”小舞低头看着他调整了几次脚步,找到了共同的节奏。接下来他们跑出去的步伐像一个人似的。
马红俊和白沉香在起跑线上就开始吵。“胖子你迈左脚!”“我习惯先迈右脚!”“绑的是你右脚!”结果他们比小舞和唐三还慢,因为每跑三步就要停下来吵一句。
我和戴沐白没说话。他迈第一步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要迈多大了。他的肩膀会先往那个方向倾一小段距离,同样的,我每次出脚前幽冥灵猫的本能会让脚踝先微微转动一个角度,他在绑绳子的时候注意到了。我们始终跟在唐三和小舞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跑到一半路程时,路中间横着一根枯树枝。小舞和唐三的步调一致,两人同时跨过去。马红俊和白沉香在跨树枝时又绊了一跤。我和戴沐白没被绊倒,因为早在看到树枝之前,我们各自的脚踝已经通过绳子把讯号传给了对方。他加了一分力道,我减了一分,我们跨过去的步幅完全同步。
不过回程快到学院门口的时候出了点状况。路边草丛里蹿出一只受惊的野兔,从小舞脚边窜过去。小舞下意识侧身躲,整个人的重心偏了,好在唐三的蓝银草已经先一步从他的脚踝上滑出来,在小舞偏转的方向上轻轻托了一下她的腰。同时另一根蓝银草缠上了她脚踝上的绳子,在绳结松动之前重新拉紧了它。
这一切都是一瞬间的事。小舞站稳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的绳子——完好无损。“三三你的蓝银草什么时候出来的?”“刚才。”小舞盯着绳子看了几秒,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它认得我。”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唐三能听见。
所有人冲过终点。赵无极拿着本子记录成绩,经过唐三旁边时停了一下。“刚才那个调整,用了几根草。”“两根。”“一根托腰,一根固绳。”唐三点头。赵无极没再问了,转身用笔杆敲了一下马红俊的头。“你,加练。绑着绳子跑一万米。”
晚饭时,食堂里弥漫着炊饼和炖菜的香气。窗户被热气糊得雾蒙蒙的。小舞靠在唐三肩上,往他碗里夹菜。“三三,我们的跑步节奏比别人好。不是因为柔骨兔,是因为你的蓝银草在听我脚踝上绳子的振动频率,然后提前调整你的步幅,好聪明啊。”唐三点头。小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转头对戴沐白扬了扬下巴。“我们家三三的蓝银草,会认人。”
戴沐白没接话。他想起今天跑步时,唐三和竹清虽然绑在不同两组,但当竹清去追一只野兔时,唐三脚踝上的蓝银草也朝那个方向探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蓝银草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辨别什么——那个方向有自己人的气息。它不是只认小舞,它认得每一个被唐三划进“自己人”范围的人。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我往宿舍走。经过老槐树时停了一下,树洞里的碎铁又多了两片,边缘都不锋利了。树洞旁边还有几根蓝银草留下的细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那根藤蔓曾闲闲地搭在那儿,像一只搭在朋友肩上的手,又像在辨认什么。它们认得这片树皮,认得这个洞口,也认得每天晚上来这里放东西的人。我把今天训练时磨掉的那片碎铁放进去,转身往宿舍走。
月光很亮。蓝银草留下的细痕还在树洞旁泛着微光,像用线细心标记过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