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后,破庙的梅花开了一年又一年。
山风掠过林间,带着一缕不散的狐魂。
我并未彻底消散。
断尾化人时残存的一缕妖灵,被桃木簪上他的气息牢牢锁住,困在这山中,看着他一年年老去,看着他守着空庙,看着他终身未娶,看着他满头白发,对着空气唤我名字。
每一次,都像有细针在扎我的魂体。
我才知道,原来妖伤心,也是会疼的。
原来我用千年修行换的这一场相遇,不仅苦了我,也误了他一生。
长老的声音在灵识间轻轻响起,带着叹息:
“痴儿,你若愿意散尽最后一缕残魂,可换他一世安稳顺遂,再无相思之苦。”
我轻轻摇头。
“我不要他忘记。”
“我要他记得我,然后……下辈子,换我去找他。”
长老沉默许久,终是轻叹:
“逆天改情,再入轮回,你会褪去所有妖力,生生世世寿数寻常,再无回头路。”
“我愿意。”
风吹落梅花,我的魂体渐渐变得透明,与山间灵气融为一体。
此生亏欠,来世偿还。
这一世你等我,下一世,我踏遍人间,也一定要找到你。
不知过了多少春秋。
人间改朝换代,青山依旧,破庙早已倾颓,只余下几株老梅,年年盛放。
又一世。
江南小镇,烟雨朦胧。
我是镇上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名仍叫阿雪。
自小总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深山、破庙、油灯,还有一个穿青衣的书生,温柔地看着我,叫我等他。
那日雨落,我撑着伞走过石桥,迎面撞上一个人。
书卷散落一地。
我慌忙弯腰去捡,指尖与他相触的一瞬,心头猛地一震。
抬头,撞进一双熟悉至极的眼眸。
清隽温和,像山涧明月,像旧时星光。
他也怔住,久久看着我,眼神恍惚又笃定。
“姑娘……”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望着他,眼眶忽然发热。
跨越生死,绕过轮回,褪去狐身,散尽灵力,我终于又站在了他面前。
这一世,我不再是妖,他也不再是落魄书生。
没有雷劫,没有断尾,没有命数相阻。
我轻轻点头,笑着落泪:
“嗯。
深山,破庙,灯下。
我等你很久了。”
他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瞬间泛红,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再离开。
这一次,没有神谕,没有宿命,只有人间寻常,细水长流。
春日一同看花,夏日檐下听雨,秋日共赏落叶,冬日围炉夜话。
他读书,我依旧研墨;他出门,我在家中等候。
没有十里红妆的盛大,却有一生一世的相伴。
夜里,他枕着我的发,轻声说:
“总觉得,上辈子就欠了你,要用这辈子好好偿还。”
我靠在他怀里,轻轻笑。
不,沈砚之。
是我欠你一场相守,欠你一世圆满。
这一世,我不为长生,不为修行,只为渡你,也渡我自己。
窗外风轻,月色温柔。
青丘的传说随风散去,人间的故事刚刚开始。
这一次,我们终于,共赴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