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后,沈砚之没有入京赴任。
皇上几次下旨征召,他都上疏婉拒,只请旨驻守故乡,做一个闲散小官。
旁人都笑他傻,放着京城荣华不要,偏守着一座荒山破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依旧住在那座破庙里,只是亲手将庙宇修缮一新,不漏风,不淋雨,处处都按着阿雪当年喜欢的模样收拾。
案头永远摆着她用过的陶碗,堆着她爱啃的野果,火堆日夜不熄,像她还在时那样。
每日黄昏,他都会坐在庙门口,望着山路尽头,一坐就是半宿。
春风吹过,他想起她蹲在溪边洗衣,发丝被风拂起的模样。
夏日蝉鸣,他想起她趴在案边,看他读书时安静的睡颜。
秋叶飘落,他想起她捧着热粥,笑着递到他手边的温柔。
冬雪纷飞,他想起她裹着他的外袍,缩在草堆里轻声说话。
一桩桩,一幕幕,刻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渐渐从山人口中听说了一些旧事。
说这山中曾有一只白狐,修行百年,通人性,常暗中护着过往行人。后来那白狐忽然消失,有人说,是为了一个山下的书生,舍弃修行,化为人形。
再后来,大雪封山,那狐妖耗尽修为,魂归山林。
沈砚之每听一句,心就像被针扎一次。
他终于明白,那些莫名出现的野果,那些被烘干的书卷,那些深夜里无声的照料,从来都不是什么山神庇佑。
是她。
一直都是她。
是那只青丘山上的小白狐,不远不近地守着他,护着他,最后为他,弃了长生,弃了狐身,只换人间短短一程。
而他,许诺她十里红妆,许诺她一生安稳,到头来,却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握着那支桃木簪,一握,就是一辈子。
岁月流转,青丝变白发。
沈砚之终身未娶,无儿无女,守着这座破庙,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渐渐老去。
每年雪落之时,他都会拄着拐杖,在庙前种下一株梅树。
一年一株,年年如此。
待到他垂垂老矣,院中的梅树早已成林,每到冬日,白雪覆枝,暗香浮动,像极了当年那个叫阿雪的姑娘。
有人问他:“沈公一生孑然,就不曾觉得孤单吗?”
沈砚之望着满山梅花,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轻声道:
“我心里有人,便不算孤单。”
他等了一生,念了一生,终究没能再等到他的阿雪。
弥留之际,他躺在草堆上,仿佛又回到了初见那日。
山雨淅沥,树影婆娑,一只雪白的小狐,躲在林间,悄悄望着摔倒在地的他,眼波清澈,懵懂又温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伸向虚空,轻声呢喃:
“阿雪,我来寻你了。
这一次,换我等你,换我护你,
换我,为你成人。”
话音落,手颓然垂落。
窗外梅花簌簌飘落,青丘的风越过群山,轻轻吹进破庙,像是一声温柔的回应。
从此,人间再无沈砚之,
山中,也再无那只为君成人的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