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山径初遇,我的心便像被山间的风牵走了,日日都忍不住往山下跑。
我躲在溪边的老槐树上,看着他每日清晨来此读书。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清瘦的轮廓染得柔和,他捧着书卷低声吟诵,声音像山涧的清泉,轻轻淌过我的耳朵。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类的文字,竟能组合出这样好听的调子。
他会在读书间隙,对着溪水中的倒影发呆,有时轻轻叹气,有时又会对着落日笑。我听不懂他在想什么,却莫名觉得心疼。
后来我知道,他叫沈砚之,是个屡试不第的书生,家道中落,无依无靠,只能在这破庙里栖身,靠着给山下的孩童教书换些干粮度日。
他过得清贫,却从不怨天尤人。哪怕啃着干硬的窝头,眼神里也始终亮着光,像山巅永不熄灭的星。
我开始悄悄帮他。
趁他外出教书,我用妖力把破庙漏风的墙补好,把他被雨打湿的书卷烘干,又衔来山中最清甜的野果,放在他案头。
他回来时总会愣一下,对着空无一人的破庙轻声道谢,有时会说“多谢山神庇佑”,有时又会对着空气说“不知是哪位好心人”。
我缩在梁上,听着他的话,尾巴尖忍不住轻轻晃起来——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晃动的狐尾,藏着我再也收不回的心动。
日子久了,他渐渐习惯了这些莫名的善意。他会把吃不完的窝头掰下一块,放在庙门口,轻声说:“给山里的小家伙留的,别饿坏了。”
我躲在树后,看着他温柔的侧脸,第一次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我想站在他面前,不是以一只狐狸的模样,而是以人的模样,堂堂正正地告诉他,那些善意,不是山神所为,是我。
族里的长老察觉到我的心思,特意找我谈话。
“你可知化形的代价?”长老的声音苍老而严肃,“雷劫焚身,断去一尾,还要散尽千年修为,以妖骨换凡胎。”
“我知道。”我垂着耳朵,声音轻轻的却异常坚定,“我不怕。”
“你不怕,却也要想清楚。”长老叹了口气,“化为人,你便再无千年寿命,只能陪他短短数十年。他是凡人,会老,会死,会娶妻生子,而你……”
长老的话还没说完,我却已经抬起头,眼底亮着从未有过的光:“我只要这数十年,陪他一程就够了。”
我不想再躲在暗处,看着他一个人对着破庙说话;不想再只能用野果和干窝头,回应他的温柔;更不想,让他一辈子都不知道,曾有一只狐,为他动了凡心。
那天夜里,我在山巅跪了整整一夜。
青丘的风卷着寒气,吹得我雪白的皮毛微微发抖,可我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烧得滚烫。
我望着山下破庙的方向,仿佛又看见他在灯下读书的模样,听见他轻声念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第二天清晨,我对着溪水中的倒影,最后一次看了看自己雪白的狐毛和蓬松的尾巴。
然后,我转身走向了雷劫崖。
雷劫劈下的那一刻,剧痛席卷全身,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扎进我的骨头里。我咬着牙,自断一尾,听着自己的狐骨发出碎裂的声响,看着千年修为一点点从身体里散逸。
当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我躺在溪边的草地上,身上的皮毛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柔软的布衣。我撑着身子坐起来,溪水倒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清浅,鬓发如云,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女模样。
我伸出手,指尖不再是毛茸茸的爪子,而是纤细的、属于人的手。
我成了人。
我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山下的破庙走去。阳光落在我身上,暖得我几乎要哭出来。
沈砚之,我来了。
这一次,我不再是躲在暗处的小狐狸,我是一个叫“阿雪”的孤女,要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