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青丘一只修行百年的白狐,通体雪白,只生得一条尾巴。
山中无岁月,朝饮晨露,暮卧松云,日子过得散漫又清净。我原以为,此生便会这般在山林间终老,直到那一日,山径间走来了一个人。
是个落第书生,衣衫单薄,淋了一身春雨,冻得面色发白,却仍抱着书箱,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我躲在树后,看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地里,昏死过去。
妖本无心,可我看着他蜷缩的模样,竟莫名心软。
犹豫再三,我悄悄上前,用微薄妖力替他暖了身子,又衔来枯叶覆在他身上。
他醒来时,只当是山神庇佑,对着空山深深一揖,温声道谢。
我缩在树洞之中,心跳得飞快。
原来被人郑重以待,是这样温暖的滋味。
自那以后,我总忍不住往山下望。看他在溪边读书,看他对着落日轻叹,看他独自一人,诉说着无人懂的心事。
我渐渐觉得,青丘的风再柔,云再轻,也不及他抬眼一瞬的温柔。
族中长老说,妖若要化为人形,需历雷劫,断兽性,弃长生,以千年修为换一世凡胎。
“人妖殊途,人寿如朝露,你何苦如此?”
我只是望着山下的方向,轻轻摇头。
我不要长生,不要千年岁月,只想以人的模样,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告诉他:
那日救你的,不是山神,是我。
雷劫劈身,灼骨焚心,我忍着剧痛,自断一尾,散尽百年修行,终于换得一副凡人身躯。
溪水倒映出少女模样,眉眼清浅,再无狐耳与尾。
我成了人。
我寻到他栖身的破庙,轻声道:“我是山中孤女,迷了路。”
他温和地让我留下,将干燥之处让给我,把仅有的干粮分我一半。
他不知我本是狐,只当我是温柔安静的寻常女子。
他读书,我研墨;他寒,我添柴;他失意,我便静静陪在一旁。
他常叹自己一无所有,委屈于我。
我只轻轻摇头。
能陪在你身边,便不算委屈。
后来他要赴京赶考,临行前红着脸,郑重许诺:
“待我金榜题名,必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我笑着点头,眼底却泛起涩意。
为化为人,我根基尽毁,寿元无多,早已等不到他归来。
他走那日,我站在路口相送。
他频频回头,挥手道:“等我。”
我用力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待他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我靠着老树,缓缓坐下。
身体越来越轻,灵力渐渐散去。
眼前浮现的,仍是初见时,他在雨中,眼神明亮如星。
风过山林,似有一声轻细狐鸣,消散在人间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