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在第二天下午送到了。
一个黑色的礼盒,系着深灰色的缎带。温景行拆开的时候年年跳上桌子,尾巴扫过盒盖,被他拨到一边去了。
盒子里是一套黑色的西装。面料很薄很软,内衬是暗酒红色的。旁边放着一件白衬衫、一条深灰色领带、一对银色袖扣。
温景行把衣服抖开看了看尺码。和他平时穿的一样。
他把衣服挂进衣柜,关上门。
下周六很快就到了。
温景行下午四点开始准备。洗了澡,刮了胡子,穿上那套西装。衬衫领口刚好卡在喉结下方,领带是温慕年选的,深灰色。他站在镜子前系好领带,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把袖扣扣上。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更沉了,眉宇间那点少年气被西装压下去。
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出了门。
饭局在老宅。温景行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他认出了其中两辆——温氏集团的两个副总裁。他没有多看,径直走进去。
客厅里坐了四五个人,正在喝茶。温慕年坐在主位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和他送给温景行的那套颜色接近。他今天没戴眼镜,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温景行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的交谈声顿了一下。
两个副总裁看过来,笑着打招呼:“景行来了,长这么高了。”
温景行点了个头,走到温慕年旁边坐下。
温慕年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他领带结上。
“领带歪了。”温慕年说。声音不大。
温景行没动。
温慕年伸手过来。他的手指捏住领带结,轻轻转了一下,又拍了拍温景行的衣领,把翻折的部分压平。指尖擦过温景行脖颈的时候留下了一道凉意。
“好了。”温慕年把手收回去。
温景行低头看了看领带,没说话。
饭局的内容没什么特别的。生意场上的事,温景行听不太懂,也不感兴趣。他坐在温慕年旁边,安静地吃饭,偶尔有人问他两句学校的事,他就简短地答一下。
温慕年没怎么吃。筷子夹起来的东西多半都放到了温景行碗里——一块鱼肉,挑过刺的;一只虾,剥了壳的;一筷子青菜,去掉了梗。
温景行把那些都吃了。
饭局结束的时候快九点了。客人们陆续告辞,温景行站在客厅里等温慕年送客回来。管家在收拾桌子,瓷器碰撞的声音从餐厅传出来。
温慕年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水,走到温景行面前递给他。“喝点水。”
温景行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
“走吧,我送你。”温慕年说。
“不用,我自己开车了。”
“喝了酒。”
温景行想起自己确实喝了两杯红酒。不多,两杯而已,他的酒量没问题。
但他没有拒绝。“好。”
温慕年开的是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车内很安静,空调温度刚好。温景行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温景行偏头看了一眼温慕年。他哥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冷,下颌线绷着,嘴唇微微抿紧。
“哥。”温景行开口。
“嗯。”
“你今天为什么叫我来?”
温慕年没有立刻回答。红灯变绿,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让你认认人。”他说,“以后迟早要见的。”
温景行听懂了。温慕年在把他往那个圈子里带,让他认识那些对温氏集团重要的人。这不是一个弟弟该有的待遇。
温景行不是温家的亲生儿子。他是领养的。
“哥,你知道外面有人怎么说我吗?”温景行忽然问。
“怎么说?”
“说我是你养的一条狗。”
车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紧。
温慕年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车速明显慢了,缓缓靠向路边,最后停下来。
温慕年拉起手刹,转过头来看温景行。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很深。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三个字:
“谁说的?”
声音很低。温景行认识温慕年十五年,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
温景行看着他。“忘了。随便听到的。”
“温景行。”
“嗯。”
“别骗我。”
温景行没说话。
温慕年转回去,重新发动了车。车子驶回主路,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
车到了公寓楼下。温景行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
“哥。”
“嗯。”
“你上次说,有一件东西不能用钱衡量,但我给不起。”
温慕年的手指又收紧了一下。
“那是什么?”温景行问。
车内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发动机怠速的细微声响。
温慕年没有回答。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表情很平。但温景行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景行等了几秒。然后他伸手,覆上了温慕年握在方向盘上的那只手。
和上次在门口不一样。上次他只是握着,拇指摩挲手背。这一次他把手指嵌进温慕年的指缝里,扣进去。
温慕年的手很凉。
“温景行。”温慕年的声音有一点不稳。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温景行没有松手。“知道。”
温慕年转过头来看他。车内的光线很暗,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拒绝,有默许,有害怕,有期待,有想推开又想抓住的矛盾。
温景行看到他眼底有什么在碎裂。不是轰然倒塌的那种,而是一点一点地、无声地裂开。
温景行凑过去。
很慢。慢到如果温慕年想躲,有足够的时间。
但温慕年没有躲。
温景行在他面前停住。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哥,”温景行的声音很轻,“你不想让我做的事,我不会做。”
他停了停。
“但你要告诉我,你想不想。”
温慕年的睫毛颤了一下。他垂着眼睛,不看温景行,也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温景行看着他那双颤动的睫毛,把额头抵在温慕年的额头上。
皮肤相触的那一瞬间,温慕年的身体轻轻震了一下。他的呼吸变了,变得更快,更浅。
温景行闭上眼睛。温慕年的额头很凉,和他的手一样凉。
车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扫过去,照亮了两张靠在一起的脸。
然后暗了。
又一辆车经过,又亮了。
明暗交替之间,温景行感觉到温慕年的额头慢慢地、慢慢地靠了过来——不再是两个人互相抵着,而是温慕年把重量压到了他的额头上。
只是几毫米的位移。
温景行没有动。他就那么闭着眼睛,和温慕年额头贴着额头,手扣着手,在车里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温慕年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轻。
“景行。”
“嗯。”
“……回去吧。”
温景行睁开眼。温慕年的眼睛还是垂着的,睫毛还是颤着的,嘴唇还是抿着的。但那张脸上的线条变得柔软了一些。
温景行慢慢退开。他松开温慕年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对方的指缝里滑出来。
温慕年的手指在他退出的那一刻微微蜷了一下。
温景行打开车门,冷风灌进来。
他站在车外,弯下腰,看着驾驶座上的温慕年。
“哥,路上小心。”
温慕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车顶照下来,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落下来。
“嗯。”他说。
温景行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公寓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轿厢壁上,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把手举到眼前。那只刚才和温慕年十指交握的手,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手指的形状。他慢慢地把手指蜷起来,握成一个拳头。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开门,换鞋。年年迎上来蹭他的脚踝,他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进卧室,没有开灯。
他坐在床边,把年年放在腿上。
手机震了。
温慕年:到了?
温景行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年年在他腿上咕噜着,用脑袋顶他的下巴。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
温慕年:下周五公司年会,你也来。
温景行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之后他又加了一句:穿什么?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温慕年:我会让人送过去。
温景行:好。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把年年举起来,用鼻尖蹭了蹭它的鼻子。年年不满地叫了一声,从他手里挣出去,跳到了枕头旁边。
温景行拉过被子,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下周五。年会。温慕年又让人送衣服来。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年年窝在枕头旁边,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窗外起了风。树枝刮过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景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