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那套衣服送过来的当天,温景行没有拆。
礼盒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年年蹲在旁边闻了闻,大概觉得不好吃,跳下去走了。温景行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盒子,把书包放在地上,走进厨房倒了杯水喝。
他喝了半杯水,把杯子放下,又走回玄关,把礼盒拿进了卧室。
盒子里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比上次那套颜色深一些,领带是银灰色的。他摸了摸面料,把盒子合上,放进了衣柜。
他没有去年会。
理由很简单。周四晚上他给温慕年发了一条消息:哥,周五有专业课考试,去不了。
温慕年回了一个字:嗯。
温景行不知道温慕年信不信。考试是真的——下周才有,但温慕年不会去查他的课表。就算查了,也不会说什么。
周五晚上,温景行没有去考试,也没有去年会。他坐在画室里,把那幅画了半个多月的肖像又添了几笔。温慕年的眼睛还是不对,颜色调不出来。他把画笔洗干净,站在窗前抽了根烟。
公寓的窗户对着南边,能看到远处一片低矮的楼群和更远处的山。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铺了一地,像碎金子。
手机放在画架旁边的矮柜上,一直没有亮。
温景行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那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他从来懒得收拾。他走回画架前,把白布蒙上,关了灯。
年年跟着他走进卧室,跳上床,在床尾团成一个毛球。
温景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盏黄铜灯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温慕年:考得怎么样?
温景行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还行。
对面没有回复。
温景行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尾挪到了他脑袋边上,呼噜声就在耳边,又轻又密,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第二天是周六。温景行睡到自然醒,看了看手机,九点四十七。没有新消息。
他起来洗漱,给年年加了猫粮,给自己煮了碗面。面煮得很烂,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喝水。窗外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他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换了件衣服,出了门。
他去了趟画材店。学校后门那条街上有一家老店,卖颜料、画布、画笔,东西不算好,但老板懂行,能聊几句。温景行买了两种蓝色和一种白色,想回去试试调温慕年的眼睛。
从画材店出来的时候,他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迈巴赫。他认识。
车门没有开,车窗是摇上去的,看不见里面。温景行站在画材店门口看了两秒,然后过了马路,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温慕年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他没有看温景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
“你怎么在这?”温景行问。
“路过。”温慕年说。
温景行看了他一眼。路过学校后门,路过一条窄到两辆车错车都费劲的小巷子。他没有拆穿。
“吃饭了吗?”温慕年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温慕年偏过头来看他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上车。”温慕年说。
“我已经在车上了。”
温慕年没接话,发动了车。
温景行没问去哪。他把画材袋子放在脚边,靠在椅背里,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车从窄巷子里拐出去,上了大路,又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面。
温景行不认识这个地方。
“下车。”温慕年说。
他跟着温慕年下了车,走进那栋小楼。楼里很安静,没有前台,没有电梯,只有一道窄窄的楼梯。温慕年走在前面,楼梯很陡,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楼。温慕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房间,落地窗,朝南,光线很好。房间里没什么家具,靠墙放着一排空画架,角落里堆着一些还没拆封的画布和颜料。地板是木头的,上面落了一层薄灰,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
温景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这是什么?”他问。
“画室。”温慕年说。他走进去,推开了一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动了地上的一层灰。
“我知道是画室。我问的是,这是哪?”
“我买的一处房子。”温慕年转过身来看着他,“你公寓那间画室太小了。这间给你用。”
温景行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温慕年站在落地窗前,身后是灰白色的天空。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没有去理。
“哥,”温景行说,“你昨天去了年会吗?”
温慕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去了。”
“几点散的?”
“十一点。”
温景行走进房间,把画材袋子放在地上。他走到温慕年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温慕年T恤领口下面那截锁骨。
“你喝了多少?”他问。
温慕年看着他,没有回答。
温景行伸手,用指背碰了一下温慕年的脸颊。皮肤是凉的,但比平时要红一些——不是冻的,是酒意还没完全退干净。
“你喝了酒还开车?”温景行问。
“早上喝的。”温慕年说。
温景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早上喝的。现在下午两点。你是说,你从早上喝到现在?”
温慕年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画室给你。”他说,“钥匙在门上插着,走的时候自己拿。”
他转身往门口走。
温景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温慕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考试是下周四。”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然后他走出去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温景行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过了一会儿,温慕年从那栋小楼里走出来,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的车流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温景行转过身,看着这间空荡荡的房间。落地窗,朝南,光线很好。地上有灰,墙角有未拆封的画材。他走到墙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画材——都是他平时用的牌子,画布的尺寸是他最常用的那几种,颜料也是他习惯的那一套。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一把黄铜色的钥匙,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胶布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景行。
是温慕年的字。
温景行把钥匙拔下来,攥在手心里。钥匙很小,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肉,有一点疼。
他站在门口,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装进了裤兜里。
他没有马上走。他走回房间,把窗户关上,把地上的灰用脚踢了踢,踢成一堆。他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看了看那排空画架,看了看墙角堆着的画材,看了看落地窗外的天空。
然后他锁上门,下了楼。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刮过垃圾桶旁边的一张废报纸,哗啦哗啦响。温景行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窗户关着,玻璃上映着对面楼的墙,什么也看不见。
他低下头,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把钥匙。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主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温景行想了想。“城北,半山。”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温家主宅门口。温景行付了钱,下了车。管家来开门,看到他有些意外。
“景行少爷?”
“我哥回来了吗?”
“慕年少爷还没回来。”
温景行点了点头,走了进去。他没有去客厅,直接上了二楼,走到温慕年的卧室门口。
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
房间很整洁,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副银框眼镜。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到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衣柜的门关着,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
温景行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他来过这间卧室无数次——小时候做噩梦会跑过来钻温慕年的被窝,长大了就再也没进来过。
他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看那些文件。都是些他看不懂的合同条款,他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落在文件旁边的一个本子上。黑色的皮质封面,没有标题,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温景行伸手翻开。
里面是手写的数字。一行一行的,从第一页开始,每一行标注了年份。最早的日期是十四年前。
肩宽、胸围、腰围、袖长、衣长、裤长、鞋码。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今年的日期,今年的数字。肩宽比去年多了半厘米,胸围没变,腰围没变,鞋码没变。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数字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行字。
不是尺寸。是别的东西。
温景行的目光停在那一页上,手指慢慢攥紧了本子的边缘。
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
“你在看什么?”温慕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温景行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
温慕年站在门口,外套还没脱,领口有些乱。他的视线落在温景行手里的本子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唇抿紧了。
“哥,”温景行说,声音很平,“你记了我的尺寸十四年。”
温慕年没有说话。
温景行把本子翻到最后那几页,抬起来让他看。
“这些呢?”他问。“你记了多久?”
温慕年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他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看着温景行。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面擦过的镜子。
“很久了。”他说。
温景行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他走到温慕年面前,伸手帮他把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哥,”他说,“你的画室我收下了。”
温慕年低头看着他的手。温景行的手指在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解,而是收了回去。
“钥匙在我口袋里。”温景行说。“我不会还了。”
温慕年抬起眼来看他。
温景行看到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碎裂,不是崩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涌动,像河面底下的暗流,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水下的东西一直在走。
“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还。”温慕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