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专业的手续办好之后,温景行有整整一周没见到温慕年。
不是见不到,是他没去。公司那边该签的都签了,没有理由再往三十六楼跑。温慕年也没找他,聊天记录停在“不关你的事”那四个字上,再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温景行每天按部就班地去新班级上课。美术系的课和金融系完全不同,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同学们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他坐在角落里画素描,不和别人多说话,下课就走。
年年每天在家等他。他回去之后喂猫、做饭、洗澡、睡觉。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寡淡,但温度刚好。
第四天的时候,他打开画室的白布,在那幅未完成的肖像上添了几笔。温慕年的眼睛很难画——那种浅琥珀色的、在光线下近乎透明的质感,他调了很多次颜色都调不出来。他站在画架前看了很久,最后把画笔洗干净,重新蒙上白布。
有些东西急不得。
第七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年年趴在他腿上。电影放到一半,手机震了。
温慕年:周末回家吃饭。
不是问句。温景行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到:好。
周末。他准时出现在温家主宅门口。
主宅在城北半山腰,一栋有些年头的独栋别墅。温父温母常年在国外,家里只有一个管家和几个佣人。温景行在这里长大,每一级台阶、每一盏灯他都很熟悉,但每次回来还是会觉得陌生。
管家替他开了门,笑着说“景行少爷回来了”。他点了下头,换鞋走进去。
客厅里没人。厨房有动静。
温景行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温慕年围着一条深蓝色围裙,正在切菜。白色家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他的动作很利落,刀起刀落,砧板上的葱段切得整整齐齐。
温景行没出声,就那么看着。
温慕年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切。“站那干什么?”
“看你。”温景行说。
温慕年没接话。他把切好的葱段拢进碗里,转身去开火。锅烧热,倒油,油热了下葱姜,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温景行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做什么?”
“红烧排骨。”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上周。”
温景行挑了下眉。温慕年以前不下厨,家里有厨师。他一度以为他哥这辈子都不会碰锅铲。
“怎么突然想学做菜了?”
温慕年把焯过水的排骨倒进锅里,翻炒了两下。酱油和糖色裹上去,排骨表面迅速变得油亮。他没回头,语气很平淡:“想学就学了。”
温景行没再问。他退到厨房门口,坐在高脚凳上,看着温慕年忙活。油烟机嗡嗡地响,温慕年的衬衫袖子又往上滑了一点,露出烫痕。那道疤看起来像是被热油溅的,边缘已经发白了,应该有些日子了。
排骨炖上之后,温慕年开始炒青菜。动作还是利落的,但能看出来不太熟练——翻锅的时候手腕力道不够,有几片菜叶掉到了灶台上。他面不改色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炒。
温景行看着那几片掉落的菜叶,忽然觉得很好笑。温氏集团的掌门人,会议室里翻云覆雨的人物,被几片菜叶难住了。
但他没笑,因为他炒的更烂。
温慕年把炒好的青菜盛出来,端着盘子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温景行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什么也没露。温慕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视线移开之后又扫回来一次。
温景行看到了。
饭菜端上桌。两菜一汤,分量不大,卖相一般。红烧排骨的颜色深了点儿,青菜炒得有点过,汤倒是清淡正好。
温景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怎么样?”温慕年问。
他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说话总是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但这一次尾音微微上扬,像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嗯,还行。”温景行说。
温慕年垂下眼睛,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咸了。”他说。
温景行又夹了一块排骨。不是“还行”,是很好吃。但他不会说。
饭吃到一半,温慕年放下筷子。
“新班级怎么样?”
“还行。”
“老师呢?”
“还行。”
“同学呢?”
“还行。”
温慕年看着他。
温景行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桌上那碗汤冒着热气,袅袅的白雾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温景行。”温慕年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大,但很沉。
“嗯。”
“你在跟我闹什么?”
温景行看着他的脸。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温慕年的五官照得很清楚。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暖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是一个既不高兴也不生气的表情。
温景行看了他两秒,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温慕年碗里。
“吃饭吧。”他说。
温慕年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动。
过了几秒,他拿起筷子,把排骨吃了。
吃完饭温景行主动收拾了碗筷。他在厨房里洗碗,温慕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水龙头哗哗地响。温景行把碗一个个冲干净,放进沥水架里。他洗得很慢,每一个碗都要冲两遍。
洗完碗他擦干手,转过身。温慕年还在门口。
“走吗?”温慕年问。
“嗯。”
他们一起走到门口。管家已经把外套和鞋准备好了。温景行弯腰换鞋,穿外套,拉拉链。温慕年站在旁边,没说一句话。
温景行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
“围巾。”温慕年说。
他从玄关架子上拿了一条围巾走过来——深灰色,羊绒的,和上次那条不一样。他站在温景行面前,把围巾绕到他脖子上,然后打了个结。
手指很凉。指尖擦过温景行脖颈的时候,激起的颤栗几乎是不受控制的。
温景行低下头,看着那只正在给他打围巾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红,中指上那块薄茧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温慕年的动作停了。
温景行没用力,就那么握着。拇指压在温慕年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很轻,很慢。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温景行。”温慕年的声音有点哑。
“嗯。”
“松手。”
温景行没松。他抬起头看着温慕年。那个比他大七岁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脖子微微仰着——因为他比对方高了半个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温慕年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的眼神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离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混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的表情。
温景行看着那个表情,手指慢慢收拢,握紧了一些。
温慕年没有抽手。
他就那么站着,被温景行握着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收回去,像潮水退潮,露出下面的礁石。那张脸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景行。”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不哑了,很轻,但很稳。
温景行等着他往下说。
但温慕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被温景行握着手,既不挣脱,也不回应。
温景行等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哥,我走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没有马上关上。门缝里透出的光照在他脚下的石板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影。
他没有回头。
坐进车里之后,温景行没有马上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握过温慕年的那只手。
手心里还有余温。很淡。
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下,发动了车。
盘山公路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灯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一明一暗。
回到公寓,年年不在门口等他。温景行换了鞋,没开灯,摸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温慕年:到了?
两个字。温景行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那盏黄铜灯是温慕年挑的,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
温慕年:下周六老宅有个饭局,你跟我一起。
温景行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之后他又加了一句:穿什么?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他等了大概一分钟。
温慕年:正装。
温景行:你帮我挑。
这次对面沉默得更久。温景行几乎能想象温慕年盯着这行字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回复来了。
温慕年:明天让人送过去。
温景行:好。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年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正窝在床尾。他伸手把猫捞过来,抱在怀里。
年年咕噜了两声,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顺着猫背上的毛。
下周六。饭局。正装。温慕年帮他挑。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和温慕年的对话框。上面是他发的“你帮我挑”,下面是温慕年回的“明天让人送过去”。
他看着这行字,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温慕年让人送了一件大衣过来,黑色的,羊绒的,尺码刚好。他当时没多想,以为是管家报的尺寸。后来有一次他无意中翻到温慕年书房里的一个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数字——
肩宽、胸围、腰围、袖长、衣长、裤长、鞋码。
是他的尺寸。每一年的都有。从五岁到二十岁,一年一行,清清楚楚。
温景行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年年的毛里。年年被他压得不舒服,扭了扭身子,从他怀里挣脱出去,跳到了枕头旁边。
他盯着天花板。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他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缝,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年年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一起一伏。
温景行在这声音里沉下去,意识一点一点变得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