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温景行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是故意的。他在公寓里坐了很久,把昨天穿过的白色T恤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看了看,又扔回去了。最后他选了一件领口很大的薄毛衣,灰色的,穿上去之后锁骨以下若隐若现。冬天,暖气,合理。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然后出门。
温氏大厦一楼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笑眯眯地喊了声“温少爷”。温景行点了下头,没说话。他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电梯从负一楼上来,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进去,按了三十六楼,然后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三十六楼到了。电梯门开,走廊里空无一人。
温景行走到办公室门口,秘书站起来要帮他开门,他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温慕年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咖啡,背对着他。黑色衬衫,深灰色西裤,腰线收得利落干净。阳光从他身后的玻璃幕墙倾泻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温景行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进去,坐在沙发上,没说话。
温慕年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脸,然后脖子,然后锁骨,然后移开。整个过程不到半秒,但温景行看到了。
“迟到二十分钟。”温慕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堵车。”温景行说。
温慕年看了他两秒,没拆穿。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来。和昨天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文件夹没有到他手边,而是停在桌子中间。
温景行伸长手臂够过来,翻开。
“版权归公司?”他问。
“嗯。”
温景行看了两秒那行小字,然后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他往沙发里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腹部,看着温慕年。
“如果我不签,还让我转专业吗?”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温慕年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很轻,很短。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温景行,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少年的脸,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会。”他说。
温景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少年人明朗的笑,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确认之后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哥,你在撒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温慕年的眼神闪了一下。烛火被风吹过的那种闪,一瞬就没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也没有再叩桌面,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住的冰。
“签字。”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
温景行拿起笔,翻开文件夹,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他没有把文件夹推回去,而是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温慕年身边,弯下腰,把文件夹放在他面前。
他的手臂擦过温慕年的肩膀。他的呼吸落在温慕年的耳廓上。他能感觉到温慕年在这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胸膛不再起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签好了,哥。”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两个人听。
然后他直起身,退开一步,拿起沙发上的书包,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他走过走廊,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和温慕年的聊天界面,打了一行字,发送。
哥,你今天用的洗发水是什么牌子的?挺好闻的。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三十二、三十一、三十、二十九。电梯在二十五楼停了一下,有人进来,温景行侧了侧身让开,目光落在电梯角落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温慕年:不关你的事。
五个字加一个句号。温景行盯着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电梯到了一楼,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毛衣领口往一边倒,露出大半边锁骨。他没缩,就那么走进风里,朝停车场走去。
坐进车里之后他没急着发动。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又把手机拿出来,翻开和温慕年的聊天记录。从最上面往下翻,一条一条,翻得很慢。大部分都是温慕年问他回不回家吃饭、要不要让人送东西过来、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他回得很简短,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两个字,有时候不回。
但有一条不一样。那是去年冬天,凌晨两点,他胃病犯了,疼得在床上打滚,随手给温慕年发了条消息:哥,我胃疼。
发完他就后悔了。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缩在被子里忍着疼,忍了大概十分钟,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温慕年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衣,头发乱着,手里拎着一袋药。外面在下雪,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白。
温景行看着那条消息记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
回到公寓的时候,年年正蹲在门口等他。温景行弯腰把猫抱起来,走进厨房,给猫倒了猫粮,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站在厨房里喝水,猫蹲在他脚边吃粮,厨房里只有猫粮被咬碎的咔嚓声。
喝完水他把杯子洗了,放回架子上。然后他走进画室——公寓里最大的一间房,被他改成了画室。画架立在窗前,画布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作品,用白布蒙着。
温景行走到画架前,掀开白布。
画布上是一个人的侧脸。银框眼镜,浅琥珀色的眼睛,睫毛低垂。还没有画完,但轮廓已经出来了,线条凌厉而精准,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温景行看了几秒,然后把白布重新蒙上,走出画室,关上了门。
年年吃完了粮,跳上沙发,团成一团。温景行走过去坐在它旁边,一只手搭在猫背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温慕年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手一下一下地顺着猫背上的毛。年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