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晨星》_第一章 - ${authorNickname}

温景行推开那扇红木门的时候，温慕年正低头看文件。

银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苍白的手腕。

温景行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书包带子从右边肩膀上滑下来，他也不扶，就那么歪着身子站着，直到温慕年笔尖顿了一下。

“进来。”温慕年没抬头。

温景行走过去，没坐。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人往桌沿上一靠，垂眼看着温慕年握笔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薄红，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一个字写完，顿了一下，又写下一个。

温慕年的字很好看。行楷，撇捺舒展，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端方雅正，实则每一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温景行盯着那些笔画看了几秒，然后视线慢慢往上移，滑过手腕、小臂、肩膀、脖颈，最后落在那片被台灯照亮的侧脸上。

“转专业的事批了。”温慕年把文件夹推过来，“签字。”

温景行没动。他盯着温慕年推文件夹的那只手——中指上有一小块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那只手在桌面上停留了两秒，见他没有要接的意思，便收了回去。

温景行这才弯腰拿起笔。他旋开笔帽，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如温慕年好看，但胜在有力，笔锋凌厉。

签完字他没直起身。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偏过头来看温慕年。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温慕年眼镜片上反射出的自己的影子，近到他鼻尖几乎要蹭到温慕年的耳廓。冷杉味的气息钻进鼻腔，浓烈得像温慕年故意喷了平时两倍的量。

温慕年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偏头，就那么坐着，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温景行注意到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贴着这么近根本不会发现。

“哥，你躲什么？”温景行问。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温慕年这才偏过头来看他。浅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很淡，像两颗被磨亮了的石头，冷冰冰的，却又莫名其妙地让人觉得软。

“离太近了。”他说。语气很平，不像警告，更像陈述。

“哦。”温景行应了一声，又停留了半秒，才直起身。他把笔帽扣好，放回原处，转身去拿地上的书包。

拎起来之后他没走。他把书包带子甩到肩上，站在办公桌前看了温慕年一眼。温慕年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文件了，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哥，那我走了。”

“嗯。”

温景行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三步，停下来。

书包还在桌上。他拿的是书包，但他故意把文件夹落下了。不对，他没落下，他就是没拿。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毯上，闷响，一步一步走过来。温景行没有回头，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等着。

温慕年走到他身后，把文件夹递过来。温景行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温慕年的手背。

温慕年的手指颤了一下。很轻微，像琴弦被人拨动之后那种余震。他迅速把手缩回去，文件夹差点脱手。温景行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顺带用指腹擦过他的指节。

“哥，你手好凉。”温景行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多一分显得假，少一分显得敷衍。

温慕年把手插进裤兜里，退后了半步。

温景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走廊很长，壁灯把光线切成一段一段的明暗交替。温景行走在中间，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温慕年站在门口。他知道那个人会站在那里，直到电梯门关上，直到楼层数字从三十六跳到三十五、三十四、三十三，直到看不见了，才会退回去。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温景行把碰过温慕年的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上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闻到了冷杉的味道。很淡，贴得足够近才能闻到。

他把手凑到鼻尖，停了两秒，然后放下。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温景行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出大厦，走进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

公寓在三条街以外。他走回去，开门，换鞋。一只布偶猫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发出细细的叫声。

温景行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猫很肥，毛很软，暖烘烘的一团压在他胸口。

“年年。”他叫了一声。

猫“喵”了一下。

温景行抱着猫走进卧室，把猫放在床上，自己去洗澡。水很热，蒸汽弥漫了整个淋浴间。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温慕年手指颤那一下的画面。

很轻。很短暂。但足够说明一切。

温景行关掉水，擦干，穿上睡衣。他躺在床上，年年自动爬过来，窝进他臂弯里。他一只手撸着猫，另一只手拿起手机，打开和温慕年的聊天界面。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温慕年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回了两个字：不回。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哥，我转专业的事，你是不是早就把手续都办好了？

发送。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温景行也不急，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年年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闭着眼睛，手指一下一下地顺着猫背上的毛。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温慕年：嗯。

一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温景行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年年被他压到尾巴，不满地叫了一声，从他臂弯里挣脱出去，跳到了床脚。

温景行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没有冷杉的味道，只有洗衣液的清香。他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