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的灯光彻夜通明,白得刺眼的灯光落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上,映出陈砚紧绷的侧脸。
他没进审讯室,只是站在外面,静静看着里面坐着的女人。
张诚的妻子林慧,四十二岁,穿着一身素色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妆容,唯独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包,指节泛白。
“她从进局里开始,就反复说张诚昨晚没出门,十点左右就睡了,一觉睡到我们联系她,对张诚的去向、死亡消息,表现得很震惊,但……”小李站在陈砚身边,压低声音,“太刻意了,震惊、悲痛都像演出来的,问她细节就含糊其辞,说自己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陈砚没说话,目光落在林慧的手上。
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没有一点劳作的痕迹,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可指尖却有一丝极淡的、洗不掉的暗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技术科那边,别墅监控有结果了?”
“有了。”小李立刻递过平板,点开监控画面,“昨晚八点十分,张诚独自走出别墅,开车离开,全程只有他一个人,林慧自始至终没出过别墅大门。而且张诚走的时候,神态很平静,不像是被胁迫,更像是赴约。”
不是胁迫,是主动赴约。
这印证了陈砚之前的猜测——凶手是张诚熟识之人。
“匿名账户呢?”
“还在查,对方反侦察手段很强,账户层层转接,全是境外虚拟账户,一时半会儿查不到最终收款人。但能确定,打款人就是张诚本人,每一笔都是他亲自去银行柜台办理的。”
陈砚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轻轻划过,定格在张诚离开别墅的画面。
男人穿着深色外套,步伐平稳,手里没拿任何东西,临上车前,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随即弯腰上车,车子平稳驶离。
那个回头的动作,不像赴约,反倒像……告别。
“提审她。”陈砚转身,推开审讯室的门。
吱呀一声,椅子与地面摩擦的声响,让林慧猛地抬起头,看向走进来的陈砚,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
陈砚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份文件轻轻推到她面前,是张诚的尸检初步报告,封面印着死者照片。
林慧的目光刚扫到照片,身体就微微颤抖起来,眼泪瞬间掉了下来,捂住嘴低声啜泣:“怎么会这样……他明明好好的,昨晚还跟我一起吃了晚饭……”
“昨晚八点十分,你丈夫独自离开澜山别墅,开车前往城西废弃工厂,十点左右遇害。”陈砚的声音平静无波,一字一句,直击要害,“你为什么要说他没出门?”
林慧的哭声戛然而止,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她垂下眼,避开陈砚的视线,声音发紧:“我……我没撒谎,我真的没看见他出门,可能是我记错了,我晚上睡得太熟了……”
“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丈夫深夜出门,你会睡得毫无察觉?”陈砚往前微微俯身,目光锐利如刀,“张诚每个月给匿名账户转一大笔钱,持续了五个月,这件事,你知道吗?”
提到匿名账户,林慧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破绽。
“他不是被抢劫杀人,是被人精准刺杀,一刀致命。现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凶手是他信任的人。”陈砚盯着她的眼睛,步步紧逼,“你在隐瞒什么?张诚要去见谁,你是不是知道?”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林慧突然激动起来,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生意上的事从来不让我插手,我只是个家庭主妇,他在外面得罪了谁,跟谁有来往,我真的不清楚!”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像是在拼命掩盖什么,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陈砚看着她失控的样子,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开口:“我们在你丈夫的袖口,发现了男士木质香水味,你丈夫从不喷香水,你有没有闻过这个味道?”
香水味三个字,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了林慧身上。
她脸色彻底失去血色,身体晃了晃,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没有……我没闻过……我不知道……”
审讯陷入僵局。
林慧像是彻底封闭了自己,不管问什么,要么摇头说不知道,要么就是沉默不语,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陈砚起身,示意同事先将林慧暂时留在审讯室,自己转身走出房间。
刚出门,法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带着凝重:“陈队,证物纤维比对结果出来了,是高定西装的面料,市面上很少见,价格不菲;还有香水,确定了,是法国小众高端男士木质香,国内没有专柜,只能私人代购,购买人群极少。”
高端西装、小众香水、境外匿名账户、精准谋杀……
凶手的形象渐渐清晰:经济条件优越,心思缜密,具备反侦察能力,与张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往来。
就在这时,小李急匆匆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大变:“陈队,不好了,技术科破解了张诚的手机,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昨晚八点半发的,只有一句话——‘我知道你当年做的事,要么停手,要么一起完蛋’。”
陈砚心头一沉。
当年的事。
原来,这场谋杀,根本不是临时的纠纷,而是深埋多年的旧账,在今夜彻底爆发。
“聊天对象是谁?”
“查不到,对方账号已经注销,彻底清空了所有痕迹。”小李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我们在张诚的书房抽屉里,找到了一份被撕毁的协议,拼凑起来看,是一份人身意外保险协议,受益人,是林慧。”
保险、谎言、秘密转账、致命邀约。
所有的线索,都绕着林慧打转,可她却死死守着口风,不肯吐露半分。
雨还在窗外下着,敲打着刑警队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暗处敲击着人心。
陈砚靠在墙边,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眼底寒意渐浓。
林慧一定知道真相,她的恐惧,不是因为失去丈夫,而是因为害怕被牵扯出当年的秘密。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凶手,拿到了张诚的手机,注销了账号,藏起了车辆,如今大概率已经察觉到,警方正在一步步靠近真相。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林慧,不许她离开刑警队,也不许她和任何人联系。”陈砚沉声下令,“另外,加大力度排查小众香水的购买记录,还有高端定制西装的定制信息,重点查近半年与张诚有过密切接触的、符合条件的人。”
“是!”
小李转身离去,走廊里只剩下陈砚一个人。
他掏出烟,却没点燃,只是放在鼻尖轻嗅。
当年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张诚的威胁,为何会引来杀身之祸?
林慧在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而那缕若有若无的木质香水味,仿佛又萦绕在鼻尖,带着冰冷的杀意,和挥之不去的罪恶回声。
这一次,他一定要顺着这缕回声,揪出藏在黑暗里的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