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台阶你不下

帖子风波平息后的第四天，村小项目出了一件事。

校长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芜难正在院子里给柠檬树换新盆。他擦了擦手接起来，听见那边语气有些急：“南南，县教育局那边忽然发了一个通知，说我们学校的资质审核有部分材料不完整，要暂停后续拨款，等补全了再审。”

芜难握着电话的手顿了顿：“之前审核不是已经过了吗？”

“之前是过了，但这次是上面来的人重新查的，说我们附的用地规划许可跟备案系统里的版本不一致。”

芜难放下水壶，靠在墙边听校长把事情捋了一遍。问题其实不算致命，就是一份文件需要重新加盖两个部门的印章然后补录进系统。但问题在于这两个部门盖章的周期向来漫长，如果走正常流程，少说要拖一个月。而拨款一旦停掉，正在施工的操场和图书室就得停工。

芜难挂了电话之后站在原地安静地想了片刻，然后拨了一个号码给负责村小项目的法律顾问。那边查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了电话：“用地规划许可没问题，备案系统里之前录入的也是同一份文件。这次被查出来‘版本不一致’，是因为有人手动修改了系统里的一份附录页——没有删改主文件，只在附录页加了一条备注，导致系统自动比对的时候判定为不一致。”

“谁改的？”

“IP地址查到了，注册在一家工程咨询公司名下。那家公司去年做过林氏集团的几个项目，目前已经注销了，但法人代表在一个月前重新注册了一家新公司。新公司名下的股东名单里——有一家投资机构，和谢砚辞的传媒公司共用同一个注册地址。”

芜难听完，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太多意外。他只是把这条信息默默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给校长回了一个电话：“别着急，文件的事我来解决。这两天你先安排孩子们在已经建好的教室里上课，施工那边停工就停了，不差这几天。”

校长明显松了口气：“南南，麻烦你了。”

“不麻烦。”

挂了电话之后他走进书房，把情况跟芜亦安说了。芜亦安听完之后没有多说，只是打开电脑调出了几个联系人，开始安排重新走文件流程的事。他做事向来稳当，且效率快，不到两个小时，两份需要加盖章的文件已经通过紧急联络渠道安排好了绿色通道，预计明天下午就能全部办妥。

办完这些芜亦安才抬头看他：“他用这种方式来卡你，说明他已经没办法再正面做什么了。”

“嗯。”芜难靠着书桌边沿，“他知道正面跟我打打不过，就开始迂回。先是在系统里动手脚让项目停摆，等我被逼得焦头烂额了再去给他低头。”

芜亦安看着他：“你会跟他低头吗？”

“不会。”芜难说，“但我会让他知道这件事我已经查清楚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谢砚辞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谢砚辞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我以为你不会再打给我了。”

“谢先生，”芜难的声音不急不缓，“你那个改系统附录页的办法确实挺聪明，不动主文件就不容易触发大警报，只卡一个审批环节就能让我这边停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但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上辈子在林家待了半年，他们那时候在系统里篡改资产记录用的就是同样的方式。”芜难的语气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意，“你猜林沐泽后来是怎么被定罪的？就是因为他自以为改得够隐蔽，结果系统日志全部留着呢。你那个工程咨询公司的人操作的时候，是不是忘了删登录记录？”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芜难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把话说完：“明天下午之前，我这边会把那两个部门的章盖好，照样推进项目。你那边安排的人，麻烦你自己撤回去。如果再有下一次——”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我会把你改系统附录的那张截图附上你的名字，发给所有跟你合作过的项目方。谢先生，你做生意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信誉这件事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笑。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自嘲的叹息。

“芜难，”谢砚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他平时要低一些，“你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被你们逼的。现在是我想活。”

芜难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窗外的暮色正从远处一层层漫上来，把院子里的花木和围墙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芜亦安从旁边走过来，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完了？”

“说完了。”芜难偏头看他，“他应该不会再动村小的项目了。”

“那他要动别的呢？”

芜难想了想：“那就等他动了再说。反正他动的每一个，我都接着。”

暮色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板上。窗外院子里传来小难追蝴蝶的细碎脚步声和几声软绵绵的猫叫，日子还在继续，平静底下暗流还在涌动，但芜难觉得没关系——他有过一次被拖进深渊的经历，这辈子再有人伸手推他，他会在掉下去之前先抓住那个人的手腕，一起摔。

反正上辈子差点死过一次，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