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番外

八月十四，W集团总部大楼的大厅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行政部在门口支了一张长桌，桌上码着两排东西：左边是一摞摞烫金封口的深蓝色礼盒，右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红色信封。

员工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先领左边的盒子，再拿右边的信封。盒子很沉，有人当场拆开看了，里面是一盒美心流心奶黄月饼，包装精致。信封更沉，捏在手里有种硬邦邦的坠手感。拆开一看，一块巴掌大小的金色月饼躺在里面，正面刻着W集团的标志，背面压了一行小字：“花好月圆，人长久。”

纯金的，每人一块。

消息传得很快，整个大楼都在议论。有人算了一下，光是这笔金子，全集团上上下下几千号人，就得出去九位数。财务部的人说V总批预算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人事部的人说V总还签了一份内部通知，全集团带薪休假三天，中秋前后各多放一天，不调休，不补班。

下午五点，王默从办公室出来，穿过走廊的时候，两侧的员工纷纷站直了打招呼。她微微点头，步伐没有停顿，径直进了电梯。

助理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份文件。“V总，明天的行程全部推掉了。南城那边陈经理说节日期间一切正常，青蛟帮残部没有异动。另外，晨曦基金会的季度报告已经发到您邮箱，节后需要您签字。”

“知道了。”王默走出电梯，接过助理递来的大衣，“你也回去吧。这几天别加班，手机开着就行，有事我会联系你。”

助理应了一声，目送她走出大门。王默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外，路灯刚刚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到家的时候是傍晚六点出头。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从阳台的窗户透进来，把客厅染成暖融融的一片。她换了鞋，把大衣挂在玄关，走进厨房。

水清漓已经在里面了。

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水蓝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正在处理一块五花肉。案板旁边摆着切好的葱姜蒜，还有一碗调好的酱汁，颜色深红透亮，闻起来有黄酒和冰糖的甜香。旁边灶上坐着砂锅，小火煨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莲藕排骨汤的味道。

王默挽起袖子走过去，凑到他旁边看了一眼。“红烧肉？”

“嗯。你说上次在公司食堂吃的红烧肉太柴了。”他手里的刀稳稳落下，把五花肉切成均匀的方块，每一块都带着皮，肥瘦相间

王默没说话，转身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有她昨天让人送来的新鲜鲈鱼和一把翠绿的菜心。她把鱼拿出来，顺手在鱼身上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又切了姜片塞进刀口里。

“鱼我来蒸。”她说。

水清漓偏头看了她一眼，看她熟练地给鱼按摩，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在厨房里各自忙活。水清漓炒糖色，锅里的冰糖融化后变成琥珀色，他把五花肉倒进去翻炒，动作利落。肉块在锅里翻滚，裹上糖色，渐渐变成诱人的红亮。王默在旁边处理菜心，把老叶摘掉，根部削平，泡在水里洗干净。她洗完菜又去调蒸鱼的豉油，生抽、老抽、糖、香油，比例拿捏得刚刚好，用小碗盛着放在一边。

水清漓往红烧肉里倒了黄酒，酒香一下子窜起来，混着肉香和酱香，整个厨房都暖了。王默闻着这个味道，忽然伸手从旁边的碟子里捏了一块切好的黄瓜塞进嘴里。

“偷吃。”水清漓没回头，但看见了。

“尝味道。”王默理直气壮。

他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锅铲，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嘴里还嚼着黄瓜，腮帮子微微鼓着，额角有一缕碎发垂下来。他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指腹从她耳廓擦过，带着一点炒糖色之后的热度。

王默嚼黄瓜的动作停了半拍。

“专心做菜。”她把他的手拨开，转身去开蒸锅。水已经烧开了，蒸汽涌上来，她把鱼盘放进去，盖上锅盖，调好计时器。

水清漓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红烧肉收汁的时候，王默把菜心炒了。蒜末爆香，菜心下锅，大火快炒，盐和一点点蚝油调味，出锅前淋几滴香油。翠绿的一盘，盛在白瓷碟里，清爽好看。

蒸鱼也好了。王默把盘子端出来，倒掉盘里的水，铺上葱丝，浇上豉油，最后泼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葱香和豉油的鲜味瞬间炸开。

水清漓的红烧肉也出锅了。红亮油润的肉块码在盘子里，每一块都颤巍巍的，裹着浓稠的酱汁，撒了几粒白芝麻。他顺手把砂锅端下来，掀开盖子，莲藕排骨汤的清香飘了满屋。

两个人把菜端上餐桌。四道菜，一锅汤，两碗米饭。餐桌不大，摆得满满当当。阳台的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把窗帘轻轻带起。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城市的天际线上方，把清辉洒在阳台上。

王默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香浓郁中带着一丝甜。她嚼了两下，冲水清漓点了点头。

“好吃。”

水清漓坐在她对面，也夹了一块。尝过之后他没什么表情，但给自己又夹了一块，算是认可。

“鱼不错。”他说。

“当然。”

两个人边吃边聊，没说什么重要的事。王默提了两句公司发月饼的事，水清漓听完只说了一句“那块金子你打算留着还是融了”。王默说留着，放办公室当镇纸。水清漓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戳穿她。

吃到一半，王默起身去拿月饼。楼下老字号买的，双黄白莲蓉，皮薄馅足。她切成四块，装了碟子端过来。水清漓拿起一块尝了尝，眉头动了一下。

“甜。”

“月饼不甜叫什么月饼。”

“比你上次在仙境做的那个差远了。”

王默愣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刚和水清漓在一起不久，在仙境试着做了灵花糕，甜得发腻，水清漓吃了三块。她以为他早忘了。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她别开视线，把剩下的半块月饼塞进嘴里。

水清漓看着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月饼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王默接过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

吃完饭，水清漓去洗碗。王默本来要帮忙，被他按着肩膀推到了客厅。“你做饭了，碗我来。”

王默窝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他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偷偷把电脑拿出来工作。王默被他看得心虚，把刚摸出来的手机又塞回了靠枕底下。

碗洗完了，水清漓擦干手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他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她靠在他肩上。王默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把腿缩到沙发上。

阳台外面，月亮正圆。银白色的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像一汪水。远处有人放烟花，闷闷的爆炸声隔着几栋楼传过来，偶尔有零星的亮光从窗边闪过。

“默默。”他低头看她。

“嗯。”

“明年也一起过。”

王默在他肩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手伸过去，摸索着扣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回握的力道很轻，却很稳。窗外的月亮慢慢升高，夜色很深，也很静。

茶几上的碟子里还剩半块月饼，两杯喝了一半的茶并排放着。沙发上的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