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白炽灯骤然熄灭的那一刻,笔尖划过纸面的动作停了下来。
黑暗轰然落下,喧闹紧随而至。周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桌椅拖动的声响、细碎的说笑声填满整间教室,原本只有笔尖沙沙声的高三(七)班,一瞬间被鲜活的人声裹挟。
我放下黑色水笔,身体向后轻轻靠在椅背上。没有像周围的同学那样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任由自己融进这片昏暗之中。窗外残存的一点薄暮顺着玻璃窗淌进来,只能模糊映出课桌上书本堆叠的轮廓。
连日刷题带来的疲惫,借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停电稍稍松缓。黑板上红色的高考倒计时,在黑暗里看不见数字,可那一串数字却清清楚楚刻在我的脑子里,一天一天,不断地在往后缩减。高三的时间走得太快,快到很多还没理清的心事,仿佛就要被推着匆匆翻篇。
我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铅笔盒的边缘。
铅笔盒里面,躺着一颗橘子硬糖。
是很久之前,有人悄悄放在我桌洞里的。
最一开始收到橘子糖的时候,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校园里偷偷递零食、送礼物的事情并不少见,我只当是某个不知名同学一时兴起的好意。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桌洞里的橘子糖从来没有断过。有时候是一颗,偶尔是两颗,包装纸橙黄透亮,安安静静地躺在课桌幽深的角落。
时间久了,我渐渐开始留意。
我开始下意识地去捕捉一些细碎的线索。
体育课香樟树下那道长久停留的身影;走廊擦肩而过时刻意偏开的视线;课堂上偶尔一道落在我后背、又飞快收回去的目光。
林念殁。
这个名字,在无数次细微的观察之后,慢慢和橘子糖的主人重合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这份判断究竟准不准确,没有证据,也从来没有上前求证。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大多时候和苏野待在一起,说话声音很轻,走路的步子放得很缓,远远望向这边的时候,永远藏在人群或者树影的后面。
很多次在球场休息,我假装和身边的朋友闲谈,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香樟树的方向飘。我知道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人,知道她正在看这边,可每当我的目光真正落过去,她总会飞快地低下头,把所有情绪都妥善地藏好。
我们之间的交集少得可怜。
同一个班级,几排课桌的距离,一整个学期,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偶尔收作业的时候短暂碰面,也仅仅只有简单的几句问答,话音落下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我并不是对她毫无感觉。
只是长久以来,那份朦胧的情绪,一直被我压在心底最深处。高三这道大关横在所有人面前,升学、分数、未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我总觉得现在不是适合谈论这些少年情愫的时候,于是只能选择观望,选择等待,选择把一切暂且搁置。
可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再也没有办法彻底抹去。
我会下意识地在走进教室之后,第一时间用余光扫过她的座位;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会刻意放慢手上的动作,希望能够恰好和她走出教室的时间重合;路过小卖部货架摆放橘子糖的位置,目光总会多停留几秒。
停电的混乱之中,我正放空思绪,耳边嘈杂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朦朦胧胧。就在这时,我敏锐地捕捉到一道缓缓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一步一步,沿着课桌之间的过道,朝着我的方向走来。
我的心轻轻一动。
不需要抬头,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周遭到处都是走动的同学,手机的蓝光星星点点,没有人注意到这条过道上的身影。昏暗恰好给了一份掩护,我维持着原本靠着椅背的姿势,没有转头,却悄悄绷紧了神经,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一步,再一步。
那个人最终停在了我的课桌侧边。
空气安静了一瞬,隔着昏暗的光影,我能够感受到那一道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带着忐忑、紧张,还有藏不住的心事。
只要她轻轻伸出手,一件东西落到桌面,很多事情或许就会从此不一样。
可几秒过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紧接着,身侧传来朋友的声音:“沈寂白,走,去走廊吹吹风!”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我只好站起身。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昏暗当中,我和她撞了一个正着。
是林念殁。
距离近得超乎想象,我甚至能够隐约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光线太暗,我看不清她脸上完整的神情,却分明捕捉到她猛地往后一缩的动作,像是受惊一般飞快地侧过身子,慌忙将手藏到身后。
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那一刻,只要我开口问一句,只要我多停留片刻,或许就能揭开所有藏了许久的秘密。
可是我犹豫了。
千头万绪堵在心口,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我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忽然之间,竟然不忍心上前戳破这份小心翼翼的心意。少年人的自尊和迟疑牢牢困住了我,太多现实的顾虑横亘眼前,最终,我只是短暂地停顿一秒,什么都没有询问,什么话也没有说,转身跟着同学朝着教室门外走去。
走出教室,走廊的风迎面吹过来,稍稍吹散教室里闷热的气息。我靠在冰凉的栏杆上,回头望向教室里面那个昏暗的位置,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我清楚,刚刚那个,是她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
也是我的。
一份被两个人的迟疑,共同放走的机会。
走廊上三三两两站满乘凉的学生,大家趁着停电难得放松,说笑打闹的声音不绝于耳。我的心思却一直飘回教室里,飘回刚刚那个站在课桌边、手足无措的女孩身上。我不知道她手里攥着的,是不是一封准备交给我的信,一张写满心事的纸条。
如果刚才我留下来,如果我主动开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无数个假设在脑海之中盘旋,却终究没有回头。
没过多久,教学楼的灯光猛地一片一片重新亮起。
明亮的光线穿透玻璃窗,瞬间把整栋教学楼照得通亮。走廊上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开,大家陆陆续续返回教室,一场短暂的停电风波就此落幕,晚自习重新开始。
回到座位坐下,我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桌面。
桌面干干净净,没有多出任何一张纸条,没有一份突如其来的告白。一切和停电之前一模一样,仿佛方才那场昏暗之中的相遇,仅仅只是一场幻觉。
我打开铅笔盒,那颗橘子糖依旧安静地躺在里面,橙黄色的糖纸在白炽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指尖捏起那颗糖,包装纸被轻轻揉搓,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望着斜前方林念殁的背影,她已经重新埋着头,看向桌上的书本,脊背微微蜷缩。我不知道刚刚回到座位之后,她一个人在想些什么,是失落,是懊恼,还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没有勇气走上前去询问。
有些门一旦错过推开的时机,再想要叩响,便要等待很久很久。
窗外夜色渐深,高三教室里面笔尖游走的沙沙声再次响起,日复一日的题海、试卷、倒计时,重新占领我们全部的生活。我将橘子糖放回铅笔盒,合上盒盖,把心底那一份翻涌的情绪,再次悄悄封存。
只是我隐隐有一种预感,今夜错过的这一步,往后或许要花费许多的时间,才有机会弥补。1
作者大大,越看越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