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准时穿过长长的走廊,漫进高三(七)班的教室。
白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冷白色的光铺满整张课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裹挟着窗外晚夏沉闷的蝉鸣,构筑成高三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日常。黑板右上角的高考倒计时,红色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单薄,每往后翻一页,便代表我们距离分别更近一步。
我埋着头,视线落在眼前的数学试卷上,一道解析几何题反反复复算了两遍,草稿纸上画满凌乱的辅助线,思绪却始终飘忽不定,没办法真正沉下心。目光越过摊开的习题册,不由自主地斜斜向前方飘去。
沈寂白就坐在我的斜前方第三排。
他脊背挺直,坐姿永远端正,乌黑的碎发垂在额前,台灯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轮廓上,线条干净清冽。他低头演算题目,手腕转动,黑色水笔飞快游走,偶尔停下来,指尖轻轻捏一捏眉心,一副沉思的模样。
这样安静的画面,我已经偷偷看过无数个夜晚。
自从体育课香樟树下那一段心事被苏野戳破之后,这份藏在心底的喜欢,非但没有淡下去,反而像藤蔓一般,悄无声息地越缠越紧。我心里渐渐生出一个连自己都有些惶恐的念头——我不想再这样遥遥相望了。
橘子糖日复一日地被我悄悄放进他的桌洞,可除了桌角偶尔残留的糖纸,我们之间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交谈。两个人同在一间教室,隔着几排课桌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整条无法跨越的长河。
苏野那天的话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她没有逼我告白,只是轻声跟我说,人不能永远躲在树荫后面,如果不去试着往前走一步,那么很多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开始。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沉寂许久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开始认真地考虑,要不要把藏了许久的心意说出口。
这件事我筹备了整整三天。
一张米白色带细浅纹路的信纸,是我从文具店精心挑选的。放学之后留在教室,趁着所有人都走光,一笔一划,反反复复地修改,删掉太过直白的字句,又害怕文字太过含蓄,他读不懂里面藏着的情愫。短短几百个字,我写了撕,撕了写,草稿攒了满满一张废纸。
最终定稿的那张告白纸条,被我小心翼翼对折两次,夹在历史课本里面。只有我自己知道,那薄薄一张纸,承载了我整个青春里最盛大、也最胆怯的一场欢喜。
我的计划很简单。
找一个合适的时机,趁着晚自习课间人少,走到他的座位边上,悄悄把纸条放到他的书本里。不需要当面等待他的答复,我只想要让他知道,有一个叫林念殁的女孩子,已经默默喜欢了他很久很久。
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结果,至少,我不用再把这件事一个人死死地藏在心底。
我指尖轻轻隔着书页,触碰着那张折好的信纸,心脏砰砰地跳动。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教学楼一盏盏灯火明亮,晚自习平稳地进行着,谁也没有预料到意外会骤然降临。
毫无预兆地,整间教室的灯光猛地一闪,下一秒,所有白炽灯同时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教室。
突如其来的停电,让安静的晚自习瞬间炸开了锅。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同学们纷纷停下手中的笔,椅子拖动的声响、说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走廊里传来别的班级同样的喧闹声,看来并不是只有我们班,整栋教学楼都断电了。
“安静,大家先不要随意走动!”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束在黑暗里晃动,“供电线路临时故障,电工正在抢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供电,大家先原地等候,不要起哄。”
可少年人哪里能够轻易安分。
手机的一盏盏小灯接连亮起,星星点点的蓝光在偌大的教室里散落,像暗夜里零碎的星光。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低声聊天,紧绷了一整晚的学习氛围,借着停电这一场意外彻底松弛下来。
我坐在座位上,一颗心忽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黑暗。
喧闹。
混乱。
一个再合适不过的机会,毫无征兆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周遭的环境这么嘈杂,没有人会留意一个起身走动的身影。趁着灯光还没有恢复,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分散,我现在就可以过去,把那张藏了许久的纸条,安安稳稳地交到沈寂白的手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疯狂地在脑海里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我攥紧了放在桌肚里的历史课本,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理智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劝阻我:再等等,别冲动,现在太乱了,万一被其他人看见,流言会满天飞。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不断地怂恿着我。
还等什么呢。
高三的日子一天天地溜走,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等到高考结束,大家奔赴天南海北,再想要这样近距离地处在同一间教室,已经不可能。如果今天错过,或许往后,我再也没有这样一份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侧过头,视线穿过晃动的点点手机微光,朝着斜前方的座位望过去。
沈寂白也已经停下了笔。他没有像周围的同学一样拿出手机照明,只是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侧脸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之中。周遭的喧闹好像都和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哪怕身处嘈杂的人群,他身上那份独有的清冷气质依旧没有半点消减。
我不知道停电这一刻,他正在想些什么。
有没有一瞬间,会想起那个总在球场树荫后面远远望着他的女生?会不会注意到每天桌洞里准时出现的橘子硬糖?
我深吸一口气,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
我慢慢站起身,椅子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在喧闹的环境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把那张已经折好的告白纸条捏在手心,纸张边缘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微微发潮。
一步,两步。
我顺着课桌之间狭窄的过道,一点点朝着他的方向挪动。黑暗给了我一层保护色,可每往前走一步,我的双腿都像灌满铅一般沉重。过道上时不时有人走动,我小心翼翼地避让,目光死死锁定那道熟悉的背影。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却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我停在了他的课桌侧边。
距离沈寂白只有一步之遥。
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我甚至能够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我可以看清他垂落的眼睫,看清校服领口细碎的褶皱。只要伸出手,我就能够把那张承载了我全部心事的纸条,轻轻放在他的桌面。
可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唤。
“沈寂白,走,去走廊吹吹风!”
沈寂白身旁的男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寂白应声,缓缓站起身。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猝不及防之下,我来不及躲闪,和他撞了一个正着。
他身上干净清浅的皂角气息扑面而来。
黑暗之中,他微微低头,似乎已经认出了站在自己桌旁的人。四目在朦胧的夜色里遥遥相撞,隔着昏暗,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巨大的慌乱席卷了我,刚刚积攒起来的那一点点勇气,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一干二净。
我猛地侧过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捏着纸条的手慌乱地往身后藏。
没有告白,没有交付。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沈寂白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秒,最终什么都没有问,转身跟着同学,顺着人流往走廊的方向走了。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涌动的人群之中。
空荡荡的座位,只剩下一盏没有光亮的台灯。
我一个人站在他的课桌边,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刚刚那一瞬间的靠近,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停电带来的绝佳时机,就这样,被我白白放走。
我垂着头,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整个人重重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满是落空的失落,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懊恼。
没过几分钟,眼前的灯光骤然亮起。
刺眼的白光一瞬间铺满教室,喧嚣渐渐平息,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笔,高三夜晚的秩序迅速回归,仿佛刚刚那场短暂的停电、那场兵荒马乱的心动,仅仅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
我摊开手心,那张米白色的纸条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机会已经溜走。
今夜,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我把纸条重新夹回历史课本,合上书页,把头轻轻埋进臂弯里。窗外的晚风穿过窗缝吹到桌面上,带来夜晚独有的凉意。我心里清楚,错过了这一回,下一次鼓起勇气,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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