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风波过后的那几天,我始终陷在一种复杂的情绪里。
懊恼、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庆幸,反反复复在心底来回拉扯。一闭上眼,那天昏暗教室当中短暂相撞的画面就会浮现在脑海:沈寂白近在咫尺的侧脸,走廊的风,还有我慌忙藏在身后、紧紧攥着那张告白纸条的手。
那是我距离坦白心意最近的一次。
勇气好不容易攒到顶峰,最后却还是在四目相对的慌乱当中溃不成军。
回到座位之后,我把那张米白色的纸条重新夹进历史课本。指尖一遍一遍抚过书页的纹路,薄薄的信纸隔着纸张传来微弱的触感,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上。
我不断地给自己打气,再等一个机会。
不必是停电这样兵荒马乱的夜晚,不用借助黑暗当作掩护。找一个课间,等他座位旁边没有旁人,安安静静地把纸条放下就好。不需要面对面的交谈,不用等待即时的答复,仅仅只是,把藏了这么久的心事交付出去。
可高三的日子,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
一张又一张试卷接踵而至,周测、月考、各科的随堂小练铺天盖地压下来。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一天天地跳变,教室里所有人都埋着头,一头扎进题海之中,连课间休息,大部分人也依旧坐在座位上刷题,走廊反而少了往日的热闹。
属于我的时机,迟迟没有到来。
要么沈寂白身边一直围着讨论题目的同学,要么我刚刚鼓起勇气站起身,上课铃声便骤然响起。好几次,我把历史课本摊开在桌面,纸条已经露出来一角,最后还是只能咬咬牙,重新把书页合上。
苏野似乎察觉到了我最近的心不在焉。
午休的时候,她端着餐盘坐到我的旁边,压低声音问起停电那晚的事。我犹豫许久,终于还是把那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听完之后,苏野轻轻叹了一口气。
“机会不会一直等着你的。”她筷子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念殁,再拖下去,恐怕真的来不及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心里清楚她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可跨出那一步的重量,不是旁人几句话就能够轻易消解的。
真正的意外,发生在一个周三的傍晚。
那天放学,值日生需要留下来做大扫除。按照排班,正好轮到我们这一组。放学铃声一响,同学们陆陆续续收拾书包离开,教室里很快空旷下来。扫地、擦黑板、摆桌椅,几个人分工明确,教室里满是挪动课桌和扫帚划过地面的声响。
我记得那张告白纸条还夹在历史课本当中。因为第二天一早要上交历史作业,我便把整套历史书本摊在课桌的右上角,打算打扫结束之后再装进书包。
大扫除进行到一半,窗户大开着,傍晚的风一股一股灌进教室。
暮春的晚风,带着操场香樟树的气息,力道比平日里要大上不少。我正弯腰摆放散落的凳子,身后忽然传来哗啦一声轻响。
我心头一跳,猛地回过头。
摊开在桌角的历史课本被大风掀翻,书页哗哗地翻动,那张夹在书页中间、承载我全部心事的米白色纸条,顺着敞开的窗户,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等等!”
我失声喊了一句,扔下手里的凳子,快步冲到窗边。
纸条像一只断了线的白蝴蝶,在空中打着旋,顺着风的方向,慢慢飘落到一楼花坛旁边的垃圾桶附近。教学楼和花坛之间隔着一小片绿化带,隔着两层楼的高度,我只能遥遥望见那一小块浅色的纸片。
我的心脏一瞬间沉到谷底。
窗外已经没有什么学生,放学的人流早已经散去。我慌慌张张转身,想要立刻冲出教室,下楼把纸条捡回来。
“林念殁,这边地面还没有扫完呢,你去哪?”值日组长出声叫住了我。
我脚步一顿。
大扫除任务没有完成,私自离开是要被记名的。高三班级的纪律抓得极严,一旦被登记,免不了要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我焦急地望向窗外,那张纸条就安安静静躺在垃圾桶边上。我只能在心里不断祈祷,千万不要有人发现,千万不要被当成垃圾收走,等我这边的活干完,马上就下楼取回。
于是我只能强压下心里的焦灼,折返回来,加快手上打扫的速度。扫帚在地面飞快划过,脑子里全部都是那张随风飘落的纸条,根本没有办法集中精神。短短十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几个小时。
好不容易值日结束,我抓起书包,几乎是一路飞奔冲出教学楼。
跑到一楼花坛旁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发冷。
清洁工人已经完成了这片区域的垃圾清运。垃圾桶空空荡荡,刚刚堆放在周边的废纸、包装袋全部被打包带走,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
花坛边上,哪里还有半分米白色信纸的影子。
风停了。
黄昏的光线温柔地铺在地面,可我只觉得浑身冰凉,四肢都失去了力气。
那张我写了无数遍、修改了无数遍、珍藏了许多天的告白纸条,就这样,随着傍晚的一阵风,彻底消失了。
没有人捡到之后还给我,没有奇迹,没有失而复得。
所有一字一句斟酌出来的心事,那些藏了许久的欢喜、忐忑与期待,全部跟着垃圾,被一起运走了。
我沿着花坛慢慢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睛仔细搜寻草丛、石板缝隙,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可不管我怎么找,那一张薄薄的纸条,再也没有出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天边的晚霞慢慢褪去鲜亮的颜色,只剩下灰蒙蒙的深蓝。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晚自修快要开始,三三两两返校的学生从我身侧经过。
我站在花坛边,一阵巨大的委屈忽然涌上心头。
鼻子发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起来。我靠着路边的香樟树,慢慢滑坐到草地上。明明没有任何人指责我,可我心里却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是不是从一开始,我和沈寂白之间,就注定没有缘分。
每一次好不容易靠近,每一回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命运总会安排各种各样的意外,把一切都拦腰斩断。停电那晚错失的机会,如今随风飘散的告白纸条,一桩一件,好像都在无声地告诉我,这份暗恋,本就不该有出口。
不知道在草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手机闹钟响起,提醒晚自修马上开始。
我才缓缓站起身,拍掉裤子上沾着的草屑,慢慢朝着教学楼走回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提不起精神。
走进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回到座位。我下意识地往斜前方看了一眼,沈寂白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低头整理桌面上的习题册,侧脸安静清冷。
他并不知道刚刚发生的一切。
他不会知道,有一封写给他的信,已经永远消失在了傍晚的风里。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除了我自己。
我回到座位,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历史课本上。书页平整,再也没有那张熟悉的米白色纸条。一颗橘子糖的甜味,一段小心翼翼的心事,一场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的告白,就这样,被一阵晚风,彻底吹散。
那一晚的晚自习,我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