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铁窗探视

高墙围立，四方封天。

城外四季更迭，春风吹过街巷，夏叶铺满街边檐角，秋风卷走盛夏的燥热，人间光景岁岁翻新。唯有这片监区，永远停留在一成不变的冷寂之中。灰石墙面层层堆叠，高耸冰冷，密密麻麻的铁网横亘天际，将完整的天空切割成零碎狭小的片段。日光穿过栏杆落下，在地面积出一条条规整细长的阴影，朝移夕改，日日重复，是这片囚地唯一流动的光景。

监舍宽敞却压抑，墙面被岁月洗刷得发白，空气潮湿微凉，裹挟着终年不散的冷硬气息。整座楼层寂静无声，没有喧嚣，没有人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规整脚步声，沉沉回荡在空旷的廊道里。

角落的位置，表弟长久静坐不动。

日复一日的禁锢，磨平了所有鲜活的姿态。脊背微微塌垂，双肩松弛下坠，是长期枯坐沉淀出的疲惫体态。双手自然垂放在膝间，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舒展，动作机械迟缓，带着麻木的滞涩。头颅微低，长睫垂落，遮尽眼底神色，周身静得如同与周遭冰冷的环境融为一体。

漫长的时日在方寸牢笼里层层堆叠，朝暮往复，无休无止。

廊道深处，脚步声由远及近，利落清脆，打破一室死寂。

厚重铁门被推开，金属摩擦的冷响骤然落下。狱警立在门口，目光落定角落的人影，声线平直刻板，不带丝毫温度。

表弟缓动身形，动作僵硬迟钝。撑着墙壁缓缓站起，脊背挺直一瞬，又下意识微微佝偻。脚步拖沓沉重，跟在狱警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闭锁的铁门。

层层关卡开合，冷风穿廊而过，吹得衣摆轻晃。

最终抵达探视室。

房间灯光明亮却惨白，冷色光线平铺在桌面与玻璃之上，照亮一室荒芜。厚重的隔音玻璃隔绝两端世界，桌椅整齐冷硬，气氛压抑凝滞。

隔着一层透明屏障，舅妈静静端坐椅上。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住桌沿，指节用力泛白，手背青筋浅浅凸起。目光一瞬不移地锁定玻璃对面的表弟，脊背紧绷，周身凝着难以言说的沉滞。

两人同时拿起听筒，贴至耳畔。

沉寂几秒，干燥沙哑的嗓音通过设备传来，带着被长久压抑的颤意。

话音轻颤，停顿片刻，语气陡然翻涌着不甘与委屈，音量微微抬起。

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面上，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发颤。

他视线死死锁着对面的人，字句沉重。

玻璃对面，舅妈唇瓣反复翕动，眼底酸涩翻涌，却始终发不出完整的话音，只能静静望着对面憔悴落魄的人影。

室内空气愈发凝滞。

尚未待舅妈开口劝慰，身侧狱警抬手核对时间，声线冰冷插入，毫无转圜余地。

话音落下，狱警上前半步，抬手示意押送。

表弟身形骤然绷紧，猛地前倾身体，眼底情绪彻底破防，声音染上浓重的哀求与慌乱。

他手掌用力按压在玻璃上，指尖泛白，频频向前探身，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机会。

狱警轻轻扣住他的手臂，力道克制却不容反抗。

表弟被强行带离座位，脚步踉跄，头颅不断回转，目光死死追着玻璃对面的身影，直至被转角的墙壁彻底隔绝。

舅妈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嘴唇剧烈颤动，只艰难挤出单独一个字：

话音悬在空气里，余下万千话语尽数堵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口。

探视室灯光依旧惨白，厚重的玻璃静静立在房间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