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异界的委托 5

宋青禾一只脚踩上铁皮桶，双手够到门板上沿，双臂发力，身体往上拉。

跳进去的时候需要闭上眼睛吗？”他的上半身已经越过了上沿，隔间内部的景象即将进入视野，“童谣最后一句说不要回头不要看。如果看会触发更恐怖的事，那按照恐怖片的逻辑，我现在应该紧闭双眼，靠触觉和听觉完成里面的操作。”

他停顿了一下。

“不过，对于一个没有恐惧情绪的人来说，睁眼看到最恐怖的画面，大概会治愈自己的病。既然如此”，他睁着眼，翻进了隔间。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隔间内部比他想象的窄。大概一米见方。

满墙的血。

暗红色的血迹从地面一直抹到天花板，血迹之上，叠着密密麻麻的血手印，手印非常小，五六岁孩子的手掌大小。

那些手印的分布没有任何规律。墙上有，门背面有，水箱上有，最高的那个手印，在门上沿往上大概二十厘米的位置，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踮起脚尖、拼了命往上够、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高度。

宋青禾的目光从墙上移开，落在角落里。

骸骨。

一具小小的骸骨，蜷缩在蹲便器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骨骼上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血水，像是被血浸泡过很久，骸骨的姿势是侧躺的，膝盖蜷到胸前，两只手臂抱在一起。

死之前，就已经这样蜷着了，骸骨很小。五六岁。和那双红雨靴的尺码对得上。

宋青禾还没来得及蹲下细看，外面的洗手台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镜子，三面全碎。紧接着，头顶的感应灯开始疯了一样地闪烁，惨白的光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暗红色的血水瞬间从便池深处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塑形。

数秒之后一个五六岁小孩的轮廓出现在他面前，然后宋青禾发现了一件事。他动不了了。

哦？原来是这样，童谣说的“不要回头不要看”。

不是警告，是规则。

这个怪谈应该是闭着眼进来，摸黑找到骸骨，把那双脚带出去，塞进红雨靴。全程不能“看”。一旦睁眼看到隔间内部的景象，或者看到了“它”，就会触发禁锢。被禁锢的人无法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水凝成的怪谈逼近，然后被恐惧活活吓到强制退出，或者被那双血水小手掐住脖子，体验一把“被拖进血水里”的濒死感。

但他没有恐惧。

所以被禁锢之后，他既没有被吓退，也没有被吓死。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那个血水小孩面对面，互相看着。

血水小孩朝他走了一步，走到宋青禾面前，抬起头，那两个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宋青禾的脸。

然后它伸出手，血水凝成的小手，伸向宋青禾的脖子。

宋青禾低头看着它。

“喂，杀我没用的，那只手停住了。悬在半空，离他的脖子大概还有十厘米。

宋青禾继续说。

“掐死我，或者把我吓退，只会让你继续困在这个怪谈里。下一个接委托的人来了，你还是要喷血水、还是要伸出这只手、还是要被看到、还是会触发禁锢。一遍一遍，没完没了。”

血水小孩的空洞眼眶对准他，一动不动。

“你不是想出去吗？”宋青禾的声音放轻了一点，“这种状态下，你自己也看到了，你连那双红雨靴都穿不上。你没有实体，只有一具蜷在角落里的骨头。你需要有人帮你。”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具小小的骸骨，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等了很久很久。

“我可以帮你穿上。”

血水小孩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宋青禾知道自己猜对了。

禁锢松动了。他的右手手指能动了。

他没有急着挣脱，而是继续说下去。

“你在这里待了很久了吧。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因为没有人帮你把那双脚塞回靴子里。你自己试过，墙上那些手印，门上沿那个最高的手印，都是你跳起来够的时候留下的。你想自己翻出去，想自己穿上靴子。但骸骨没有力气，你够不到。”

血水小孩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宋青禾的手指一根一根恢复了知觉。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腕，继续说。

“我猜一下。你妈妈，大概是这个学校的人。老师？还是后勤的？校工？”

血水小孩没有回应。但它的形体又颤了一下。

“她带你来上班。可能是家里没人带孩子，可能是那天临时出了什么状况，只能把你带在身边。她来这里，来这个卫生间，你跟着她。然后……”

“门锁上了。你出不去了。”

“你妈妈呢？她不是故意把你丢在这里的。她大概遇到了什么事，突然被人叫走，或者发生了什么意外，她以为你跟着她出来了，但你没有。你被关在了隔间里。这个卫生间太偏了，体育器材室和更衣室中间，平时连学生都很少来。你喊了，但没有人听见。你拍门，但门太厚，声音传不出去。”

“后来你不拍门了。你蹲在角落里，等妈妈回来。等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骸骨蜷缩的姿势。膝盖蜷到胸前，手臂抱住自己。不是死后被摆放的。是死之前，就已经这样蜷着了。冷的时候，害怕的时候，小孩子会本能地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那双红雨靴。”他的声音又轻了一点，“是你自己脱下来的。”

血水小孩的形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你把靴子从隔间门底下的空隙推出去，你想让人看见靴子，知道里面有人。一双空雨靴戳在隔间门外，总比什么信号都没有强。但靴子推出去了，没有人来。”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你死了。死在角落里，蜷着，等妈妈，一直等到最后。骸骨留在隔间里，靴子留在门外。你变成了这个怪谈。每次下雨，不对，每次有人触发这个怪谈，血水就会涌出来，你会从靴子里站起来，你会伸出那些小手去拽进来的人。你不是想害人。你是想让人蹲下来。你想让人看见角落里的骨头，想让人帮你的脚重新穿进靴子里。但童谣传开了，每个人进来之前都被告知不要回头不要看。他们闭着眼，摸不到骸骨，摸不到你。然后血水过膝，他们被吓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