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雨靴。”他念叨了一声,“下雨天,红雨靴,谁家女儿蹲门前。场景嘛,不复杂,一个小女孩下雨天穿红雨靴蹲门口。第二句雨停了,她还在。雨停了你倒是走啊,蹲那儿干嘛?”
“第三句开始不对劲了。血水替了雨水,漫过脚踝。第四句,血水过膝盖的时候,会有双手从底下伸出来拽你。第五句,警告,别回头别看。第六句,红雨靴里没有鞋。”
他把手放下来,往操场西边那个卫生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红雨靴里没有鞋。靴子是空的。但既然靴子是空的,蹲门口的那位是谁?伸手拽人的那位又是谁?”
他笑了一下,步子没停。
“这个怪谈直接把悖论塞进去了。红雨靴是空的,但穿红雨靴的东西又确实在。也就是说,怪谈就是那双红雨靴。”
不远,几分钟就到。公共卫生间门口,他先看到了那个电闸箱。
宋青禾伸手握住最中间那把,往上推。没反应。另外两把也试了。没反应。
“果然。”他松开手,“怪谈世界里的电闸,永远是薛定谔的。你说它坏了吧,它确实在那儿,你说它能用吧,它永远不能。全世界恐怖场景都一样,没有例外。”
他站到门前,手搭上门把。没立刻转。
这是宋青禾第一次正儿八经面对一个“门后面可能有鬼”的地方。现实里他经历过的破事儿不少,荒诞的离谱的都有,但实打实的鬼,没见过。现在门后面就蹲着一个,童谣都给他剧透完了,红雨靴,空心的,会自己走路。
他得自己转开门,自己走进去,自己把自个儿送到那个怪谈的“地盘”里去。
“第一次见鬼啊。”宋青禾眯着眼,“说实话,我还挺想看看的。一直在琢磨,要是我真撞上一个鬼,那种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玩意儿,会不会把我脑子里那扇关死的门给撞开?哪怕就开一条缝呢。”
他顿了一下。
“就跟影山茂夫情感爆发那一下似的。虽然我没有超能力吧,但好歹让我被吓一跳也行啊。汗毛竖一下,心跳快一拍,瞳孔缩一缩,随便哪个正常人都有的生理反应,给我来一点儿就行。”
手握紧了门把。
“可惜啊。”转动。门开了。
门开的一瞬间,宋青禾的身体做出了一个和他“无惧”人设完全不符的动作,他侧身躲到了门框边缘,只伸出一只手推开门,身体重心后倾,随时准备向后跳开。这是标准的“开门杀防御姿势”,是他从无数恐怖游戏实况视频里学来的肌肉记忆。
门完全敞开后,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扑出来。
只有一股气味,所有卫生间都有的潮味。
宋青禾从门框边缘探出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感应灯是灭的。血月的光从门洞照进去,勉强能看到洗手台的轮廓、隔间门的轮廓、以及地面上某种反光的液体。
“血。”宋青禾叹了口气,“这还没进门呢,血已经流到门口了?这么着急弄死我”?
他站直,迈右脚,跨过门槛。
脚底挨上地面的同一秒,头顶感应灯“滋啦”一声,惨白的节能灯光亮了,整个卫生间被照得清清楚楚。
第一眼看见的是洗手台。三个白陶瓷面盆并排,每个上头一面镜子。然后才是地上的血。暗红色的,微微发黏的液体,正从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缝底下往外涌。血水沿着地砖缝蔓开,已经盖了卫生间大概三分之一的地面,深度刚好没过鞋底。
宋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边缘已经染红了。
“好家伙。”他把脚抬起来,血水从鞋底拉出一道黏丝,“这出血量,但丁被捅那几刀加起来都没这么多呢。要是一个活人流的,她大概已经把自己全身上下所有液体排空好几轮了。”
流血的隔间门关着。
宋青禾朝那个隔间走了两步。鞋底踩在血水上,黏糊糊的“啪嗒”声,每一步踩下去都是一个浅脚印,然后被继续往外涌的血水几秒钟填平。
第三步的时候,身后的门关上了。
“砰”一声,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人后脖颈一紧。
宋青禾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得严丝合缝的门,又转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行,锁门了。”他虚着眼,“封闭空间,不断上涨的液体,锁死的出口,恐怖片三大要素,齐活。接下来是不是该”,话没说完。
最里面那个隔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门板慢慢往里移,一只红雨靴从黑暗里伸了出来。
红雨靴很小,一眼便看出是童款,大概二十码出头。靴面上挂着水珠,那只红雨靴踩上血水覆盖的地面,“啪嗒”一声,血水在靴底溅开,暗红色液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然后第二只也伸了出来。
两只红雨靴并排站在隔间门外。
靴口里面什么都没有。
跟童谣说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应该穿在雨靴里的东西。
“啊……说起来也挺讽刺的。我写了这么多年恐怖小说,设计过无数种鬼怪出场方式。从镜子里爬出来的,从电视里钻出来的,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从床底下伸出手的,什么没写过?但我从来没想过,最他妈瘆人的出场方式,居然是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那两只安安静静站在血水里的空雨靴。
“两只空靴子,自己站着。没实体,没五官,没有任何能用来判断它想干嘛的表情和动作。就两只靴子,戳在那儿,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了一点。
“这种极简主义的恐怖,比我写过的任何场景都高级呢”
话音刚落,所有隔间的门同时弹开了。
砰砰砰砰砰。五扇门,同一瞬间向外撞开,砸在隔板上连成一片。每一个隔间里都往外喷出血水。
地面的血位开始快速上涨。
没过了鞋面。
宋青禾低头看着血水漫过自己的脚背,“真是……”他叹了口气,“本来还挺兴奋的。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鬼,真正的超自然现象,真正的人类理性解释不了的存在。我本来以为,搞不好能被吓一跳,顺道把病给治了。哪怕就一瞬间呢。”
他抬起一只脚,血水从鞋底滴落,“可完全没用啊。混蛋。”
童谣的第三、第四句是“血水流过脚踝边。待到水面没过膝。”
“一双手来拽你衣,意思是血水过膝盖的时候,会有一双手从底下伸出来拽我。然后我就被拖进血水里,game over。”
边念叨他开始看了看四周,卫生间里东西不多。洗手台,三面镜子,六个隔间,墙角一只铁皮水桶,旁边靠着一根木质拖布。
“铁皮桶。拖布。”他把这两样东西念出来,“这是卫生间里全部的家当。解谜游戏嘛,不会给你多余的道具,每样东西都有它的用处。”
最后一间隔间的门一直关着。从他进来开始,那扇门开过一次就关上了。现在自己面前是一双红雨靴和不断上涨的血水,只要血水没有莫过膝盖,自己暂时还是安全的,那么在这段安全时间之内,自己需要自救,不然一会血水莫过膝盖,就算没有一双手拽自己,但行动也会因为血水上涨而受阻,问题大概率就在那个隔间里。
最后一个隔间的门大概两米高,底部离地有十几厘米空隙,血水就是从这些空隙里涌出来的。每扇门的上沿离天花板还有大概半米的空当。想进隔间,两条路:走门不现实,这种怪谈世界里的门,从外面绝对打不开,那么只有一种方法,从上头翻进去。
不过“要翻进去,得有个借力的东西。门太高,徒手够不到上沿。而且脚下现在是血水,深过脚踝了,没法跳。”他已经在盘算,“铁皮桶。高度大概四十厘米。踩上去,双手正好够到门板上沿。要是一开始进门的时候少说两句废话,第一时间翻进去,现在就不用站在血水里发愁了。”
宋青禾又看了一眼墙角“那拖布是干嘛的?”
拖布杆大概一米二长,木质,直径三厘米左右。隔间门的上沿,还有隔间两侧的横梁,“哦。懂了。”
“翻进去之后想出来,高度还是不够。从里面够不到门板上沿,因为隔间里头没有能踩的东西。铁皮桶不能扔进去,那是唯一的垫脚工具。所以,需要一根够长的、能从隔间里面伸出来勾住什么东西的杆子。”
他走到墙角,把那根拖布拎起来。把铁皮桶拎到第五和第六隔间中间的位置,桶底在血水里晃了晃,先把拖布横着架上去。拖布杆的长度刚好,一头搭在第五隔间的门框上沿,一头搭在第六隔间的门框上沿,架得还算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