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路灯

　　江户川乱步看着爱伦坡站在远处，在昏黄的灯光下只是一个白色的点，像一座被雪埋葬的山。他顺着黑暗铺就的马路一路跑去，停在对方面前。他看着对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勉强弯起的嘴角，颤抖的眼皮，苍白的面色也带着被雪覆盖的痕迹。他伸手抚摸爱伦坡的脸颊，心脏在无声地呐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脏紧接着也仿佛失去了声音。

　　失去声音后，一种强烈的疼痛追赶上来，像是被利箭刺穿，被重锤砸过，在油锅里翻滚后又坠入寒冰。他抱住对方，问出一句“你怎么了”，才猛然意识到爱伦坡根本听不见。

　　“如果你听不见我的声音，那我的声音还有什么意义？”

　　江户川乱步真心实意地这么想，哪怕这想法如同黑暗的毒气、粘稠的液体、腐烂的树叶、流血的疮疤。这念头化作流淌的河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过他的心。我好像真的太爱你了，爱到哪怕是流血的疮疤，哪怕是腐烂的脓液，我也愿意剜掉那些腐肉，清除那些蛆虫——只要我还能看见你的面孔。只要还能看见你的面孔，它就是流淌的河水，是雪原上的阳光。

　　他松开怀抱，手却仍停留在爱伦坡的面庞上。正当他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时，他听见爱伦坡说：“没关系，我只是有点想你。”

　　不是一般的想。爱伦坡知道，在看见江户川乱步的一瞬间，他想，如果坚实的地面、呼吸的空气、湛蓝的天空，所有这些构成世界的眼前的这个人，那他该怎么办？他只是望着江户川乱步翠绿的眼睛，望着那看向自己时流淌出的眼泪。他伸手替他擦去，一下下摩挲着他的脸颊，说着“不哭”，却不知道自己的发音是否正确。

　　周围的空气是夜风，是灯光下的潮湿，是夏夜的飞虫，青草的气息……但此刻，他的世界只是一片虚空。你是我的风，我的山川，我的土地的河流，我的空气，我的阳光，我的天空的云。如果你是我世界里面的一切，我想求你你留在我的身边。

　　爱伦坡就这样看着江户川乱步的面庞，对方的眼睛。不是像绿宝石的昂贵，不是流着眼泪的酸涩，他最难以忘怀那双眼睛里面偶尔透露出的眼神，常常眯起的目光，那些欲盖弥彰，那些躲闪。

　　痛苦是无法形容的。爱你是无法形容的。我没有办法将我的心掏出来告诉你，它的跳动会因为你的出现而膨胀加快。大概跟说不出口的是，看见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或无数次的想要询问你看着我，只要是看着学校后面老墙的斑驳，还是看着学校旁边走廊里的牵牛花。如果是我，最想问你，你喜欢我吗。

　　于是他就这样说出来了，以一种自己都听不到的声音，已经忘记，或者说是来不及想自己的声音是否仍旧怪异扭曲。他看着江户川乱步的眉眼，捕捉着他的每一个微表情。

　　而江户川乱步在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惊讶地张大了嘴，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他告诉自己应该要发出点声音，应该用口型告诉些什么。只是那一刻，觉得这样的问题像是一种沉重的邀请。沉重的并不是爱，沉重的是你看我的眼神，沉重的是你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一字一句停顿的语气。

　　爱伦坡看着江户川乱步愣在原地，难以言喻的表情，大概是觉得有一把剑穿过自己的身体，划开心脏，划开肺部，划开所有内脏的时候，流出来的并不是鲜血，而是呕吐物一样的东西，而是连阳光照上去都只会一片漆黑的东西。

　　是收紧又松开的手，只是睁大而又下垂的眼睛。不是的。他又用那种扭曲而自己觉得怪异的声音说，当我没问好了。

　　而江户川乱步说，我做不到，我就是喜欢你。他说，你相信我吗。为什么要问出你相信我吗这句话，就好像这句话是一种试探，一种探针。我想你的爱会不会是一种充气的气球，我想你说的这句话会不会是一个单薄的冰面，会不会只要一根针戳上去，冰面就会碎裂，气球就会破裂。大概这根针是我的懦弱，我的小心，我的不确定，我的无可奈何。

　　潮湿的空气里面，是我闻到你身体流血时的血腥味，是我想要拥抱你时身上散发出来的夜市里面调料和烟熏的味道，是我闻到的你摔在地上沾染的土腥味，是我看着你的眼睛的时候，最后最后的一句，你跟我走吧。我希望你跟我走，就是一句你跟我走吧。

　　走，是一个梦想，一座庞大的山，一片厚厚的雪，一个广阔的湖泊，没有边际的原野，或者说是一片漆黑的迷雾。你没有问过我们要走去哪儿，也没有问我我们该怎么办。

　　江户川乱步就这样看着爱伦坡，把手伸过来，跟他十指相扣，沉默地抿起嘴，默默地看着他，跟着他的脚步，一下一下走过昏黄的灯光，踏过漆黑的砖瓦。也许是已经关了火、熄灭的小摊铁板，也许是不知多久之后会迎来的母亲的谩骂，也许是警察会发现死去尸体的鲜血，又也许是忘记收拾的、自己与江户川乱步接吻的照片还放在书桌上面。

　　或者说，没有也许。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是潮湿黏腻的，汗水和蒸汽布满指尖与指尖的缝隙。脚步走向深处的小巷，走向灯光越来越少的地方，走过一步一步的泥泞和生着虫子的水坑。

　　江户川乱步就这样在前面走，到最后他说了句，我真的爱你，不只是喜欢你。

　　只是他是站在前方，爱伦坡看不见他的嘴唇，看不见他的面孔，自然也就是听不到他的声音。

　　江户川乱步说，你等着我，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他把爱伦坡放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月光像看着小偷躲藏却不出声。江户川乱步拉起爱伦坡的手，还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对方，一字一句地说，你等着我。

　　于是松开了对方的手，于是不顾一切地向着自己的家门跑去。是帆布鞋踏过脏污的泥水，是扬起老楼的灰尘，是家里猪肝色的大门锁链转动的声音，是心中一遍又一遍默念：母亲不会回来。母亲会在那架熄火的烧烤车前面尖叫。

　　会不顾一切地变成嚎叫的野兽，大概会吓跑周围的所有人。可是他太希望对方变成这样了。他希望对方好像变成疯子一样。疯子是扰民的，是会接受怪异眼光的，是一定要被抓起来的。江户川乱步就这样想着到处找自己的东西，找家里的钱。钱在哪里？

　　钱在被褥底下吗？不在。那应该在哪里？应该在那种角落里面，堆满灰尘的角落里。可是为什么不在？柜子里没有，暗格里没有。他就这样冲进母亲的房间，在母亲的床头找出所有的钱——几乎是所有吧。他就这么想，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他一张一张地数，再接着翻下去。

　　他发现了一把刀。和钱放在一起的一把刀。也许血液涌上心头砰砰砰，像是要跳出心脏。没有时间想，大概是想也许阴影里面还站着他。心脏最后的血液。他拿起刀也塞进了自己的包里。破帆布包满线头，有着无数的毛刺。

　　薄薄的布就这样挨着刀的利刃，而他接着走回去。鞋在水泥地上呲出声音。他蹲下，翻出自己的柜子，慌忙找出锁，锁孔插进去。咔嗒一声，他在无数的杂乱中找出自己的证明。上面写着江户川乱步，写着他的出生年月日，写着他的父亲母亲的名字，写着所有像蚂蚁爬的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他这样塞进包里面，环顾四周，掠走了家里尘封的纱布酒精。这些东西的包装上落了一层灰。可是救命的像是天使的圣光。他神圣地把这些全部都塞满了包，于是翻窗跳下去——因为他听见了楼道里沉闷的脚步声。

　　就这样打开了窗，就这样纵身跳下去。也许是从二楼跳下去的时候声音太响，也许是那一刻的坠落让他在疼痛的同时有了自由的感觉。他转身藏进阴影里。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是心安的地方。他抱住爱伦坡的身体。

　　而对方也并没有发出疼痛的声音。也许怀抱的温暖像是创可贴，或者是骨架，或者是钉子，钉住了他微微裂开的腿骨，或者是轻轻断开的肋骨。江户川乱步摸了摸对方的脸，听见楼上的一点声音，转身拉着对方。

　　从小巷里面走，一步一步地走，一步又一步。他想着潮湿的小巷里不会留下脚印，淌过的污水会掩盖一切的痕迹。他只听着叫声越来越大，吼声越来越大，也许是反开的窗子留下的痕迹，也许是夜风刮过他们的耳边。

　　他说，爱伦坡，我带你走，不管你做了什么，我带你走。你相信我吗？他说着说着，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面对着对方，自己的嘴唇并没有被对方看到。其实声音是最无力的符号，因为如果不在对方的世界里存在的话，就只是一团连灰烬都不配的东西。

　　于是他转头，千言万语变成一颗钻石，沉重地砸在心上。他只说了一句：你相信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