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如果我们能在另一个时空遇到的话,那该有多好。
第一次在夜市遇到爱伦坡的那天晚上,江户川乱步深夜靠在家门楼下的那条小巷里。听到母亲的呼喊声后,脚步踩碎了烟头,走回楼道。他在楼道里看着灯一节一节亮起,又一节一节熄灭。老楼的声控灯很惜命,总是需要人一声一声地叫。而江户川乱步就也一步一步走在楼梯上,拖着拖鞋趿拉他拉,有的时候咳嗽一声,唤醒要沉睡的走廊灯。
面对声控灯的熄灭,江户川乱步见过人大吼着冲下楼,也见过小孩尖叫着蹦跳着,一切都是为了这盏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江户川乱步就一次一次看着这几楼的灯。有时候在原来的时候,他也会大喊着,声音在楼道里震开几层楼的灯。可是每当她走到自己家的铁栅栏门前,从那很瘦的方框里看过去,看到了监狱的一角——好像连这种监狱都是溢美之词。
其实自己从小都是被铁链拴住脚的大象,哪怕知道有机会能挣脱,却又只剩一句“算了吧”。铁栅栏后面还有一扇红色的木板门。江户川乱步不站在那里时,看着走廊昏黄的灯光,看着墙面上斑驳的伤疤,而一切都倒映在自己的心里,倒映成监狱的影子。感觉也许进监狱对他都是一种赏赐。
因为他只记得自己有时从外面玩回来十分钟,而那短短十分钟是他努力推脱着玩伴时,自己内心的不舍。那种深海水压一般的痛碾压着他的心,但他也只是沉默着站在家门口,才知道铁栅门打开之后会怎么样。明明知道结局,却还要配合着假装向门里面走去——而被母亲一把推到家外面。
母亲说:“你就该罚站。”他就那样被指着鼻子说:“不回家来就别吃家里的饭,家里没有你这个儿子。”于是铁栅栏关上了,木板门也“砰”地关上。
江户川乱步记得那时自己也许十岁不到,或者说那是饭点,自己很饿。当然最后他也只记得母亲扭曲的脸庞,听见屋里咒骂摔东西的声音。而他只能站在门口盯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那时他会想:我真的这么烂吗?
也许这样的想法现在已经变成了生活的背景音。他只是觉得,可能自己永远都不能真正地走进这扇门。
他总是站在这扇门前,总是看到会有人从楼上走下来。有一回是一大一小,老男人大吼着叫亮灯,小孩子咿咿呀呀从三节台阶跳下来。人来了又走,走廊灯暗了又明,身边的墙壁越来越斑驳。而他摸着那潮湿的墙壁粉末,他会问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真想把这些吐在自己身上最恶毒的词,真实的刺痛,是一堆呕吐物。而他总是觉得心跳在疯狂尖叫。每到这种时候,每当母亲的吼叫来袭,每当她站在门外,每当不如意中,他就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一巴掌的刺痛告诉他自己:走吧。
他总是幻想自己孤身一人跑出单元门的那一刻,一切的风,一切的秋叶,都在眼前飘荡起来。他身上的衣袋是空的,可是他的眼睛却流出泪水。衣服被风吹起,而他就像张开翅膀的鸟。可是这些画面,都是他眼睛里面的泪水。
说到最后,他也只能在母亲说的时候回一句:“你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遇见爱伦坡之后,母亲的一切折磨仍旧没有停止。家里有一条被扭直的衣架,抽到身上的时候会发出响亮的声音。可是其实心里的伤疤才最多,才最疼。而他有的时候会想起那双紫色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样子。只是看着对方认真地看着自己的那本《哲学导论》,他就会不自觉幻想那里面有什么——是不是对方在这样的书里面,每一条文字都是一滴水,每一张图都是一朵花?
他真心实意地羡慕对方书里的花园,也真心实意地,在看到对方的眼睛的时候,知道这双眼睛的背后有一颗沉稳的心。于是他想起这双眼睛,于是这双眼睛成了他心头伤疤的创可贴。
母亲扯着嗓子威胁的话语从来没有停止过。母亲总是大吼:“再敢这样就从家里滚出去!这是我家!我的房子!”而江户川乱步有时却真心实意地真的想这样。可是他又总是想,或者有走是屈服,像是给现实跪下一样。他知道自己的膝盖不值钱,因为他的脊梁早就被折断了。
是夜市上叫卖的声音,是潮湿的纸币交替的学费,是爱伦坡那天晚上见到自己惊讶的眼神。那时候眼神跟刀一样扎进他的心里——如果母亲的咒骂与抽打划出的是一道一道伤口,而自己隔着霓虹的烟火,在夜市看到爱伦坡的那一刻,就是真正的一次贯穿心脏的痛。
痛到以至于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难过。以至于当他看到爱伦坡摘下的助听器,大脑一片空白。画面是模糊的,声音其实也是寂静的,只剩眼泪流在心里,却发现连眼泪都是一种奢侈。于是转头递给爱伦坡一碗吃食——没有不加葱花,没有不加香菜。
其实江户川乱步在盛那碗豆腐的时候,他想起在校园里面看过的爱伦坡把餐盘里面的调料一点一点挑出去。那时他就藏在柱子后面偷偷地看。可是那碗豆腐里面,江户川乱步伸手抓起葱花和香菜的时候,撒上去的那一刻,递给爱伦坡的那一刻,他总觉得自己是想说点什么。
可是就这么说了吧。爱伦坡的世界是无声的,自己也是无言的。如果一碗豆腐可以替她说话的话,那就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