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木板

我当然想走。我当然相信你。你怎么能问出这种话呢？爱伦坡就这么说着。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他听不见，也感受不到。他只能想，他只能记住此时嗓子的干涩，此时声带拉扯的声音。他看着江户川乱步的表情变成惊讶。

　　他说，他想说什么，可是又说不出来了。他就这样看着对方，两个人走在街道上。他说你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件事情。他好想住嘴，好想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扭曲。

　　好想在这个月光下面不顾一切地哭一场，可是他做不到，他又不想。他看见身边倒塌的木块，他看见旁边竖立的木板。他看见污水一点一点爬上鞋子，爬上木板，爬上窗疤，爬上所有的地面。他看着月光就这样照在这些污渍上面，照在这些攀爬的蛆虫上面，也照在他的肩头，在他的心头，照在他回身时看见江户川乱步的面庞上。

　　可是月光在江户川乱步的面庞上面只是打下了清冽的月光。他说，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他说我说的是不是特别不好。他说，你，你听得懂我说话吗？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越说越扭曲。那一刻，江户川乱步是真的听不懂他说话了。

　　可是听不懂不代表感受不到。他愣着。他伸手去抹掉对方的眼泪。他说，你不要哭。他用最标准的口型一字一句说，你不要哭。我们一起走，你不要哭。夜晚的风太潮湿，潮湿得灌满了胸腔，潮湿得连眼泪都无法蒸发。

　　连拥抱都像是最无力的东西。衣服就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们只能牵着彼此的手，紧紧地感受对方的心跳。江户川乱步说。我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你现在不用告诉我。我们现在先不要谈，我们走，我们快走。

　　他慌忙地抹着爱伦坡的眼泪，摸过对方沾了泥土的脸颊。他用手梳了梳对方的头发，却又不知道在这样的脏污中，这种体面是种什么东西？大概是灰尘里面想要跑出玉石，大概是相信玉石一定就在下面。他就这么梳着对方的头发，摸着对方的脊背。

　　而爱伦坡回身牵住江户川乱步的手。他说走。其实疼痛像是剪刀，一次一次地扎在肉里。其实眼前是眩晕的，是无边的马赛克，是晕开的光晕。他想努力地看清江户川乱步的脸庞。

　　可是连对方的眼睛都已经蒙上了一层灰尘。只是不想放弃，只是不想停止。他不想停止的是呼吸，是听见对方的声音。可是就像自己从未听见过对方的声音，都想自己的心跳会怎样一步又一步。他感受到周围的风，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眼泪落在地面上，又慢慢干涸。

　　身后的巷口，江户川乱步突然推了他一把。余光看见巷口晃动的身影。他不想等了，也不想忍了，什么都没有说。他回身捡起了身边的一块木板藏在身后。在巷口那个人冲过来的一瞬间，他就盯着那个黑影，像是看着一阵恶臭的风。

　　当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扬起木板砸过去的时候，像是拍碎了所有污泥的血肉。黑影倒下了，恶臭的风离开了，而江户川乱步就那么望向他。看着身边的这个人，用长着钉子的木板砸在了自己母亲的脸上。

　　也许是瞬间。其实大概就是瞬间。江户川乱步释然地笑了。好像是身上的铁块和铅块自己掉下去了。并不知道是为什么，其实也并非不知道。也许是反应的速度快过流水，跨过奔腾的河。只是那一瞬间，他就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了。

　　你杀了人一一笑容是斑驳的污点。江户川乱步抹了一把脸，转头看向爱伦坡。而对方望向自己的眼神，从颤抖的念头到了一种垂下又掀起的眼皮。什么都没有说。两人之间的沉默不是凝固的风，不是结开的冰，而是蒸腾的热水。

　　荒谬的是一种春天飘下的花瓣。花瓣在血污中，在死亡的歌声中，在蛆虫中，在灰尘中，在尖叫中，就这么飘落下来。没关系的。江户川乱步用最标准的口型一字一句跟爱伦坡说。爱伦坡看着这句话。

　　忍不住笑得开朗。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声是怎么样。也许是扭曲，也许是荒谬，是那种拧在一团的雾气。但是他只是觉得他实在太想笑了。这种笑声是这辈子最爽朗的生气。也许不知道爽朗是什么声音，但是胜过夏天的树叶，胜过春天的风。

　　朝气蓬勃的是阳光透过乌云照进来。他说，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