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鲜血

　　他看着身下被揉皱的床单，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好像有一把刀扎进了自己的心脏。

　　灵魂慢慢回归身体的时刻，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已扭曲成一团。冲向厕所的时候，脑子里不断回放着刚才的一切，感觉刚才躺在床上的自己，是人人见了都会呕吐的垃圾。随后又觉得，在自己身上的母亲是一头怪物，会死死扼住自己的脖颈，张大嘴，露出尖利的獠牙。

　　手里的漱口杯哐当掉在地上。他跪下来，趴在马桶上干呕。想起第一次自己的眼泪，又想起后面每一次自己漠然的表情，最后想起这次，中间自己再次流下了眼泪。想到那一刻自己脑海中出现的面孔，他想尖叫，想摔东西，想把一切都掀翻，想一把火烧了这里。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眼泪，恨那个莫名其妙跟别人纠缠的自己。现在想起校园里的画面，那个跟她亲吻的人，面孔都模糊了，而自己只是个垃圾，套上了一层皮。抱着对方吻上去的时候，应该都散发着臭味儿。

　　他想到课桌上的照片，跌跌撞撞地从洗手间跑出去。只是一眼，他就看到了照片上盛开的树，和在他怀里的人。他也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收回了目光，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仿佛是遇上了什么鬼魂。他转身狠狠地捶着自己的脑袋，可即使如此，他仍旧感觉身后的照片真的变成了恶鬼，紧紧地卡住了自己的喉咙。

　　手腕上的手环震动，他偏头看见床头的电话亮起。他走到床边，先看见的是上面肮脏的痕迹，那些阴湿床单的津液。可只要微微挪一点视线，旁边就是亮起的手机屏。手机屏上面是视频通话申请，申请的最上面，写着“江户川乱步”的名字。

　　爱伦坡觉得自己双腿软得几乎要跪下来，人想拿一把刀来捅穿自己的心脏。手机越震动，他就越颤抖。他伸出指尖点开接通的一瞬间，余光看见江户川乱步的脸，看见对方脸上的汗珠和闹市霓虹的背景。

　　只是一眼，爱伦坡的手就再也握不住手机。他不敢把摄像头对准自己，或者说，手机已经被他摔在了地上。整个世界都变黑了。他觉得自己的耳朵像是真的能听到声音，是滋滋啦啦的杂音被放大了一万倍，穿透他的脑膜。

　　他跪到地上，手指紧紧地扣住地板，觉得自己好冷，浑身上下有毒在出汗，还有弯下的脊背。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他听不清楚自己的叫声，却只觉得声带好疼，撕扯的像是要裂开。

　　门再次打开，母亲从外面进来，抓起他的领子，又抬手狠狠地扇在他的脸颊上，随后一脚把她踹在地上。爱伦坡看着对方一脚踢在自己的肋骨上，随后说：“你是狗吗？叫什么叫。”

　　脑子轰一下炸开。爱伦坡从地上起来，慢慢地扶着旁边的书桌站直。他从旁边的书桌上找出一个笔筒，拿起笔筒里面的美工刀。他只觉得现在面前的女人真的变成了会杀死他的人，却也觉得自己恶心极了，感觉自己像一团恶臭的粘液在向前蠕动。

　　他拿着美工刀，刀尖靠近。但其实他只是觉得，想在自己的胸腔爆炸、变成肉泥之前，让自己活下去。

　　于是他推开美工刀的利刃，扬起手——

　　当鲜血溅到他脸上的时候，面前的画面模糊了一瞬，当景色再次慢慢清晰，他看着面前的人面色渐渐变白，看着鲜血慢慢流到自己的手指上，看见对方惊恐的眼神，呼吸停滞了一瞬，但大概也只是短短须臾，随后他低头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甩开胳膊，尸体就直挺挺地被他砸在地板上。他抹了抹自己脸上的血，一脚踢开这个尸体，向前走了两步，又转身弯下腰，对着对方说话。连声音都没有必要发出来，他只用唇语就那么说：

　　“你才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