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银针

爱伦坡反手抓住江户川乱步，再次低头吻了上去。他感觉对方是怀里的一团火，于是更热烈地收紧手臂，拉近对方的腰，仿佛要将两人融化在一起。

　　唇舌交织的瞬间，酥麻的轨迹蔓延至上颚。舌尖相触，爱伦坡偏过头，将彼此的嘴唇压得更紧。他们跌跌撞撞藏到墙角的大树后，只留下一个红色书包孤零零露在外面。

　　江户川乱步仰起脸，踮起脚尖，热烈地迎上去。无法呼吸的感觉，像是真的潜入了深海——而这片深海，竟是沸腾的。他滚烫的手指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背。

　　爱伦坡的刘海垂下来，江户川乱步能感受到那发丝间缠缠绕绕、丝丝缕缕的温柔。

　　离开校园时，他们手臂贴着手臂。分开的那一刻，目光是粘稠的，在空气中一点点稀释，最终沉回现实的污泥里。

　　江户川乱步陈旧的运动鞋蹭过泥土，一脚踩进水坑。寒意袭来的瞬间，他才猛地从回忆中挣脱——原来他只是背着书包，在虫蝇与垃圾之间走回家。

　　但如果青春真有理想国，江户川乱步想，自己大概已经见过它的模样。

　　爱伦坡推开沉重的家门，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他走到她面前，转身，低头，弯腰道歉。鞠躬的姿势，像山的脊梁被生生折断。

　　他用在深夜艰难学会的音节说：“抱歉，母亲，我回来晚了。”他的手指绞在一起，偷偷藏进母亲视线之外的阴影里。他在心里如圣徒祈祷般默念：只是放学后的一点时间，不至于传到家里。

　　可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母亲的沉默越久，他越觉得自己的心被置于砧板，被铁锤一下、一下，砸成模糊的肉泥。

　　直到一切近乎溃散，母亲才开口：“你回房间吧。”

　　被捶烂的心脏塞回胸腔。爱伦坡觉得自己的头是一节一节抬起来的。望向母亲时，仿佛有银针刺在脸上，焊死一个标准的笑容。

　　他背书包走进电梯。按下按钮时，指尖颤抖。电梯门合上，笑容从脸上褪去，银针的刺痛却仍钉在皮肤深处，焊着那张“最好”的表情。

　　他走出电梯，光亮的地砖反射出炫目而刺眼的光。

　　推开房门，他看见远处书桌上一片模糊的彩色。越走近，心脏越是撞上喉咙。脚步越前，越是虚空，仿佛双脚失去知觉，小腿灌满麻药。

　　当他看清那是一叠照片——当他看清照片中的主角是自己和江户川乱步的瞬间——他的膝盖几乎碎裂。明明眼前空无一人，他却生出跪下的冲动。

　　他抓起一张照片，全身都在发抖。他想立刻给江户川乱步发消息，慌乱地掏出手机，点开联系人，才想起他们之间根本什么联系方式也没有。

　　心被冰锥贯穿。

　　突然，“咔哒”一声，门锁合上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他回头望向门口，只剩下无边的惊恐。脑中闪过模糊的黑影抬起拳头，闪过江户川乱步的眼睛。

　　他冲到门口，拧转门锁，捶打实木门板，骨头仿佛要在手中碎裂。

　　门锁弹开的一刻，母亲冲了进来。扬起的巴掌在她脸上留下血红的痕迹。爱伦坡只觉得面前的母亲像是一幅扭曲的恐怖画，他的面庞上像是由扭曲的钢丝生长出来，而抓住自己衣领的手像是要把整块布料撕烂。他看见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唇，看见喷出的口水，恐怖的表情像是要把自己的肢体撕裂。

　　嘴角在流血。爱伦坡能感受到冰冷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在自己锁骨上，融化进衣领里。骨骼撕裂一般的疼痛从脸颊传来。母亲揪着他的领子拖动他，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在上吊。

　　这种时候，他努力地说“你不要去找江户川乱步的麻烦”，却又不知道自己的英语是否能被听懂。他艰难的开口后，又被扇了一巴掌，几乎像是要把整块皮肉从骨头上掀下来，像是面孔要被铁锤砸烂。而再想张口的话，也硬生生噎在了嗓子裡。面前的人更加恐怖，可像是长满了蛆虫的黑色毒液，一张硬冷的嘴唇像是要吞噬掉他。

　　爱伦坡慢慢闭上嘴唇。那一刻，一条弦在脑子裡面崩断，像是有纤维在脑中一下一下地消失，最后彻底分开。他踉跄地跟着母亲的步伐，眼前的景象变成了灰色。他闻到了腐朽的味道，恶臭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眼前的景象扭曲成一团深黑的洞穴。心脏从疯狂跳动变成了深深的空虚，他感受不到，好像灵魂从肉体裡面飘散出去，既没有灵魂，也没有肉体。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了。巨大的疼痛袭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摔在床板上，额角磕到了床头的雕花，后脑勺的撞击让他的心脏狠狠跳动了一瞬。可下一秒，面前的景象又再次模糊。他看看地上，好像不知道那是地板，又低头看看自己衣领上的红色，又突然不知道那种潮湿的东西是什么。

　　而在抬头的时候，她看见母亲手里拿着一条黑色的东西，沉沉地垂下来。他看着，只觉得自己跌入了深深的黑洞，是被拉长撕裂，手指还在抽搐。可是他只是仰着头，像是一块腐肉被摁在床上。手腕被冰冷沉重的东西禁锢拉扯，像是要连着手臂一起拽下来。他感受这种疼痛，可是血液的翻涌却慢慢消失。

　　他慢慢闭上眼睛，却被一双手强硬地将眼皮扒开。于是只能望着天花，天花板上彩色的雕花彻底模糊，一切都是混合的，一切都是凌乱飘散在整个空间。心脏空了，胸腔空了，肾脏也被掏空了。只有下身一阵酥麻感传来。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江户川乱步的面庞在面前一闪而过。翠绿的瞳孔在心里看着自己。他突然又感受到了身体，又感受到了眼眶的酸胀。冰冷的泪水从眼角渗出的时候，他第一次在心里面问：怎么办，怎么办。他想着江户川乱步的眼睛，眼泪越流越多，而随之而来的巴掌也越扇越狠。

　　下身酥麻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感受到重量压在身上，上下压迫着他。一只手卡住了自己的脖颈，他感觉自己被放入油锅里，又是一条鱼被扔在沙滩上干涸的瞬间。江户川乱步的面孔慢慢消失了。而脖子上的手掌伸开的时候，他只感觉自己站在一片迷雾裡面，没有声音的世界，视觉也没有了，只剩无法控制的刺激从尾椎骨攀上后脑。刺激从大脑裡炸开又消失，只感觉有鬼魂从迷雾裡钻出来，围着他咯咯咯地笑。

　　一切结束之后，他坐在床上，拿起手边随便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亮起来，震动起来，上面的光是闪烁的。他看不明白，手像被抽离了骨头突然松开，而那个东西掉在地上。他抱着腿，闭上眼睛或睁开眼睛，都像是有一根绳子紧紧地勒住他的脖子。

　　他能感受到自己在颤抖，浑身的战栗像是被电流贯穿，每一根毛孔都被扎满了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