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疮疤

第二天回到学校的时候，江户川乱步站在校门口，看着人来人往，默默低下了头，手指攥紧了书包的袋子，悄悄地缩在陈旧的栏杆边。他缩在栏杆边的角落，靠着发黄的树木，明明是春天，树叶还是枯黄的，落在脚边。他望着校门口，不知道在等什么，大概是在想如果站在这里，自己会不会再次看到那个紫色头发男生。

　　可是看到又如何呢？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他还是靠着那棵树，鼓起勇气盯着对方，而当对方眼睛也望过来的一瞬间，他低下了头，手指在校服口袋里面攥成一团，再次抬头的一瞬，对方已经从人海里面消失。

　　江户川乱步跑了起来，穿梭过人群，也只看到了对方的背影，跑到对方身后的时候抓住衣服，他说为什么那天晚上能认出自己。

　　他看着对方慢慢用手开始向他比划一些图形，他知道这些图形他一个都看不懂，因为是另一个世界沉默的语言。

　　他又想起那晚对方的唇语，那晚对方似乎不太标准的发音。

　　他想——为什么你不和我说话，为什么要用手跟我沟通？你明明知道我看不懂。

　　江户川乱步站在原地，半垂着眼睛看着那些手势，他说:

　　“嗯，我知道了。”但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又想起了昨晚睡前的梦想，于是开口说: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而对方望着自己的脸，不知道是在看自己的眼睛，还是在看自己的嘴唇，总之只是静静的望着自己。最后转身卸下自己的书包，拉开拉链的动作，像是放慢的镜头。江户川乱步能听见拉链滋啦啦拉开的声音混合在同学们的喧闹中变成一种耳鸣的感觉。对方拿出作业本掀开第一面，指着自己的名字——埃德加·爱伦·坡。江户川乱步望着娟秀好看的字与立马合上的书页。

　　没有多一眼，没有多一句，没有多一个手势，对方拉上书包，转身混入了人群中，变成人群的一点紫色。

　　江户川乱步想说些什么，但是又知道自己张口说不出来任何话，因为似乎只是一个碰面，只有一点夜市烟火，只是摘下了一个助听器。

　　走上通往自己教室楼梯的时候，心还是沉重的，沉甸甸的压在胸口，让他想要努力呼吸。明明刚开始在楼梯上的脚步是缓慢的，却随着沉重更加的飞快起来，5楼的距离他用了比平时短一半的时间，他急促的呼吸，好像这样可以将空气全部压缩进沉闷的胸口。

　　回到教室里面，他听着作业本传上去的声音，拄着脑袋望着外面的太阳，一边叹气的时候，也顺便整个人瘫软在桌子上面。只见过三次，甚至爱伦坡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想着，像是有一汪死水，就这样躺在自己的心里。他沉默的想要再次站在那棵树下看见对方，也许是放学的等待，等待枯叶落在脚边，望见爱伦坡从人群里闪过的身影，像是一个光点，陪着自己走到回到小巷的路上，陪着自己站在中央大街的喧闹中。

　　爱伦坡放学的时候路过校门口，看到一片脏污的衣角。他走过去，望见的是江户川乱步要逃走的脚步。脚步快要淹没在放学的人潮里时，爱伦坡追了上去，拉住对方，用不太标准的声音问：

　　“你叫什么名字。”

　　江户川乱步的耳边是嗡鸣的风声、人声，爱伦坡奇怪的声音夹杂在中间，很别扭，渺小而轻飘飘。他想要抽回手，使出的力气比推着烧烤车时更大，只是胳膊被对方死死攥在手里，皮肤粘着布料，被硌得生疼。江户川乱步抬头望着对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爱伦坡耳朵上的助听器自从那天摘下来后，收录的声音总是很粗粝，刺伤着耳朵，现在在放学的人群中更是一种眩晕的嗡鸣。他拉着江户川乱步，对方要收回胳膊的力气在他心里挖出一个深深的空洞。可他只是看着对方抿直的嘴唇，问出一句：“为什么？”

　　松手的画面是一帧一帧的。人与人之间有同学擦肩而过，大概站在路中间拉扯是件很丢人的事情，可感受到的目光在心里淡化了。江户川乱步伸手，拉住爱伦坡，一路撞着春风躲到校园的墙角。墙面斑驳，白漆在脱落，一块块疮疤堆积在墙上。他们面对面被挤到墙边，江户川乱步抵住爱伦坡，困他在墙角，仰头大声说：

　　“是你先问我的！”

　　下一秒，他意识到对方可能根本听不到。于是拳头在身侧默默捏紧，想要转身拿出本子写下这句话，又突然没有勇气。

　　爱伦坡看懂了江户川乱步的唇语。望着对方的面孔，一种焚烧的味道在心里升起来。他伸手拉过对方贴近自己，距离骤然缩短的时刻，他望着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睁大，看着自己的瞬间瞳孔是颤抖的，不知道是惊恐还是惊讶。好像一场地震发生在对方眼里，也发生在爱伦坡的心里。似乎害怕这种目光出现在这清亮的眼睛里，本已到嘴边的“回答我”卡在了嗓子里，只剩对方的面庞占据了所有的视线。

　　其实这样一种颤抖的目光，更像是他自己心里的一块疮疤。他似乎闻到当年腐烂树叶吹过来的臭味，而现在的脚边却也真实糜烂着腐烂的树叶。他又有了摘下助听器的冲动，只想揣进兜里，因为周围放学的喧闹声，也疼痛地放大了很多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