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就算没有重新听见世界,爱伦坡也知道,自己的声音仍旧是沉寂的。
那一句“一个大份”,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像是酸涩的柠檬汁猛地渗进心口。湿润的夜风里,他看见自己的嘴唇一张一合,耳边的声音却越来越嘈杂,滋滋啦啦地堆在一起,像坏掉的电流。
下一秒,他被人用手肘猛地撞开。
对方的嘴唇夸张地开合着,口水几乎都要喷出来。爱伦坡大概猜得出那是在骂人,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默默把刚才攥在手里、已经被汗浸得发黏的纸币收了回来。
油烟从耳边飘过去,留下的只有味道。
他垂着眼,看见自己的脚尖。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只手灰蒙蒙的,像从记忆里探出来一样。骨节分明,手却不大,带着一种介于少年和孩子之间的感觉。爱伦坡抬起头,看见对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半个字。
他像一台沉默的收音机,只能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
夜市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浮动。江户川乱步微微眯着眼,脑袋往前探了探,一只手叉着腰,像是在问他到底要不要接。末了,他像是有点不耐烦,又像是有点好笑似的,终于睁大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
爱伦坡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白天时,那张脸在阳光下是干净明亮的,笑起来时还会有一点孩子气。可现在,夜色和烟火把那张脸染得朦胧,只剩一滴汗,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滑。
几乎是下意识地,爱伦坡抬手替他擦了一下。
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温热、潮湿,像有一点火星落进掌心。他的心脏猛地一跳,整个人都僵住了,立刻往后退了半步,连脚跟都跟着发颤。他慌乱地把手往衣袖上蹭了两下,呼吸也乱了,直到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动作,简直像是在嫌弃对方脸上的汗。
爱伦坡的手指一僵。
他把那只手背到身后,目光匆匆挪开,盯着地上被霓虹映得模糊不清的光晕,胸口起伏得厉害。片刻后,他闭了闭眼,像终于下了决心一样,伸手一把摘下了自己的助听器。
助听器离开耳朵的那一瞬,世界立刻沉了下去。
所有喧哗都消失了,只有面前那双翠绿色的眼睛还亮着。
他几乎是急切地把手伸出去,把掌心里的助听器递到江户川乱步面前,像是想用这个动作解释什么,又像是想证明什么。
他希望看到对方露出一点恍然大悟的神情。
希望对方能往前走一步。
希望那双眼睛里,能真正映出自己的影子。
可江户川乱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掌心里的东西,目光轻轻一扫,就又转开了。
连同那点金子似的视线,也一起收了回去。
爱伦坡只觉得,像有人往心里狠狠丢进了一颗石子,原本勉强维持平静的湖面瞬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看见江户川乱步似乎还是那副有点挑眉的样子,嘴角甚至像是带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没有“我们见过吗”的探究。
没有“原来是你”的停顿。
甚至连看到助听器时应有的惊讶,也没有。
江户川乱步只是转过身,重新回到摊位前,看了一眼车前来来往往的客人,又低头从旁边的木板上拿了一个纸碗。
铁铲擦过炉面,发出一声利落的脆响。
几块豆腐跳进碗里,滚着热气,带着葱花,被递到了他面前。
爱伦坡张了张嘴。
他想说,自己不吃葱花,也不吃辣。
可他发不出声音。
于是最后,他只看见江户川乱步留下的背影,看见那人重新低下头去忙碌,黑色的头发被汗水沾在脸侧,一只手伸出去时,差点碰上铁板溅起的油花。
爱伦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助听器。
另一只手里,多了一个滚烫的纸碗。
这时,一个有着同样翠绿色眼睛的女人从远处快步走了过来。
爱伦坡抬起头,隔着人群的缝隙,看见那双和江户川乱步几乎一样的眼睛,深深嵌在细密的皱纹里。女人瘦得厉害,脚步却很急,穿过喧闹的人群,径直朝摊位那边走去。
而他低头时,只看见自己白色的衬衣已经被烟熏成了灰土色,皮鞋边也沾上了污泥。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大叔从旁边经过,带起一阵风,那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点凉意。
夜市还是热闹的,人来人往,灯火流动。
只有他站在摊子外面,像站在一块被人群遗忘的角落里。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助听器,又看了看另一只手里冒着热气的纸碗,手臂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最后,他只是慢慢抿直了唇角,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