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终于察觉手里轻了一截的时候,已经有人踢了踢他的小腿。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寸头男生正冲他说话,嘴唇开合得很快。爱伦坡盯着对方的口型,勉强辨认出一句:“兄弟,你书掉了。”
耳边的声音仍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像隔着雾,又像隔着水。也许是助听器没戴好,也许是因为,他还在想刚才从自己身边经过的那个男生。
那个人大概不只是“路过”。
爱伦坡能感觉到,对方是犹豫过以后,才故意伸出胳膊碰上来的。可他没有躲,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偏开,只是隔着垂落的碎发,用余光看着那截手臂撞上自己,再若无其事地擦过去。
其实从那一刻起,他的眼神就已经不在《哲学导论》上了。
蹲下身捡书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对方慢了一拍。像是不舍得错过什么,又像是想借这短短一瞬,再多看对方一点。
他的世界一向很安静。可安静并不意味着空白。
他看见对方的手很小,像孩子的手,骨节却分明,带着少年人刚长开的锋利。那只手落在书脊边缘,指尖干净,动作利索。爱伦坡想抬眼,又克制着没让自己的视线太直白,只能借着余光一点点描摹对方的轮廓。
直到对方不经意睁开眼。
那一瞬间,翠绿色的眼瞳撞进他的视野里,像森林深处突然照进来的一束光,清亮得近乎刺眼。
爱伦坡呼吸一滞,立刻把书捡了起来。
可等他站直,翻开书第一页时,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像风从走廊里吹过去,什么都没留下;又像分明留下了什么,让人心里起了一团散不开的雾。
爱伦坡抱着书,慢慢往前走,忽然想,世界真正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就像刚才那一瞬间,突然涌进胸口的感觉一样,安静,又汹涌。
他低头看着书封,又看见脚下那片原本发蓝、却被无数鞋印踩得发棕的地面。走了没两步,书又“啪”地一声掉了下去。
身后那个寸头男生似乎又在喊他。
而他偏过头时,恰好瞥见楼道口一闪而过的衣角。
像是谁站在那里偷看,又很快藏了回去。
爱伦坡垂下眼,把书重新抱进怀里,心里忽然冒出一句没来由的话。
——我好像看到你了。
可紧接着,他又想。
——我希望你没有看到我。
*
放学以后,江户川乱步背着书包出了校门。
街上车流来往,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又低头把脚边的石子踢远。那石子在路面上滚了几圈,撞到路牙才停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七拐八拐钻进一条小巷。脚下的水泥路渐渐变得潮湿,墙角长着青苔,家门口缠成一团的电线像是谁随手拧上去的,乱得没有章法。
烧烤车正从巷子里慢慢往外推。
母亲扶着车把,回头对他说:“今天去中央大街。”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走过去帮忙推车。母亲的嗓音沙哑,风一吹,更显得发干:“孩儿啊,万一碰见你同学……”
他手上动作顿了顿。
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一戳,就把脑子里某些不愿细想的画面全戳破了。
可他很快又笑了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的身体最重要。”
有些东西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把难堪咽回去,习惯了把日子过成背景音。好不好听都无所谓,反正总会一直响着。
夜里的中央大街很热闹。
有人牵着手走,有人贴着肩笑,还有小孩在人群里疯跑。春天像是属于衬衫和薄外套的季节,风一吹,整条街都显得轻飘飘的。
江户川乱步站在烧烤车后面,隔着铁板蒸腾的烟气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递钱过来,有人催着加辣,有人嫌烫,又忍不住边吹边吃。
他低着头给豆腐刷酱,酱汁落上去,立刻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那声音像落在铁板上,也像落在心口上,一下接着一下。
因为他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个人。
先看见的是黑色领结,再往上,是熟悉的紫发、高挑的个子、挺直的鼻梁,和那张在走廊里只来得及匆匆看过一眼的脸。
是那个抱着《哲学导论》、书掉了两次的男生。
爱伦坡今晚穿着西装。
他刚参加完一个小说奖项的颁奖,跟朋友在附近短暂聚过,出来时灯光还残留在视网膜里。夜市的霓虹、招牌、喧闹的人群,本来都只是模糊的一片,可走着走着,一个身影忽然闯进了眼里。
黑色直发,翠绿色的眼睛,站在一辆灰色烧烤车后面。
车顶贴着廉价又鲜艳的图片,铁板上腾着热气,烟雾往上翻,几乎把那个人的眉眼也熏得朦胧起来。
可爱伦坡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他愣在原地。
先往前走了两步,又不自觉往后退了四步。连转身这个动作都只做了一半,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也动不了。
心口发烫,脑子却一团乱。
要过去吗?
对方认出自己了吗?
他想说一句“好巧”,可话到了嘴边,又像被什么堵住。想直接递钱买一份豆腐,又觉得自己这样站到对方面前,像个连耳朵和声带都一起罢工的可笑小孩。
他忽然想起这家摊子。
以前守摊的,似乎是个消瘦又和气的女人。那女人忙起来时总低着头,一双眼睛,也像这样带着一点绿。
而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那个男生。
对方挽着袖子,低头翻面、刷酱、收钱、找零,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很多很多遍。偶尔抬眼听客人说话时,那双总爱眯起来的眼睛会短暂睁开,于是整张脸都像忽然亮了一下。
爱伦坡站在人群外,看得有些出神。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走了过去,停在摊位前,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豆腐和酱料混在一起的香味。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正随着人流转动。
下一秒,目光就落到了他脸上。
爱伦坡心口猛地一震,连耳边嗡鸣的杂音都像一下子涨满了胸腔。
江户川乱步也愣了一下。
隔着夜市的烟火气,隔着铁板上的热雾,他看见那双紫色的眼睛终于完整地望过来。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更先注意到的是对方的西装、发色,还是那张冷白又安静的脸。
四周明明很吵,可他忽然什么都没听清。
爱伦坡站在摊前,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于开口。
“那个……一个大份……”
声音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先怔住了。
那声音还是不够稳,也不够清晰,像从很远的地方艰难传过来。哪怕不用真的恢复到“听清世界”的程度,他也知道,自己的嗓音依旧是沉寂的、破碎的。
于是心口那点刚刚升起来的热意,忽然就酸了一下。
像一颗柠檬,在胸腔里被人用力攥开,汁水一点点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