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川乱步第一次见到爱伦坡,是在一个热得人发昏的开学日。
操场上的胶皮跑道晒得发烫,空气里像是浮着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热浪。新生和老生都被赶到操场集合,教导主任举着话筒在主席台前来回走动,嗓门大得像是要把太阳都吼下来。队伍里的人一个个被晒得蔫头耷脑,只有乱步不肯老老实实站好,趁着老师没注意,躲到了操场边缘那一小块阴影里。
他本来只是想偷个懒。
直到他一抬头,看见了人群里的那道身影。
个子很高,头发是醒目的紫色,站在一大片黑压压的校服之间,简直像是画里的人。乱步站在阴影里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冒出一句很不着调的话——
不用去卢浮宫了,他的蒙娜丽莎就在这里。
明明只是句随手刷到过的网络用语,可偏偏在那一刻,乱步觉得贴切得不得了。
他抱着胳膊,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那边挪。
一步,两步,三步。
他眯着眼,探着脖子,像只口渴得四处找水的鸭子,偷偷摸摸往人群里钻。结果还没等他看得更清楚,教导主任忽然一个转身,话筒直直冲着他吼过来:
“那边那个!你哪个班的?站哪儿呢!”
乱步脚步一顿,只能认命地走出去。
他双手还插在口袋里,刚迈出两步,又被逮了个正着。
“谁让你插兜的!”
乱步:“……”
于是,他从一只探头探脑的鸭子,硬生生被骂成了一块笔直的木板。
他抿着嘴,站回太阳底下。一米六几的个子往人群里一混,本来就不显眼,再抬头去找,刚才那抹紫色已经不见了,像掉进人海里的一颗葡萄,转眼就没了踪影。
乱步正左看右看,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先不耐烦地骂了一句:“你没长眼睛啊?”
乱步抬起头,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眼睛又没长你身上。”
说完,他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废话,谁的眼睛会长你身上。他刚刚明明是在看帅哥。
当然,“帅哥”这个词下得多少有点草率。乱步其实根本没看清那人的脸,只是凭着身高、发色和身形,莫名其妙就被勾过去了。可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既然都让他多看了两眼,那多半差不到哪去。
点名的时候,老师喊到他的名字,他扯着自己那副总被人笑话的童音脆生生答了句“到”,引来前后排几个人偷笑。
乱步早就习惯了。
变声期过去了,声音还是这样,听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小孩。他懒得和别人解释,也懒得在意。反正他照样上课,照样偷吃零食,照样把课桌洞塞得满满当当。要是谁想分他的薯片,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也正因为那包薯片,没过多久,他又一次撞见了那个紫头发的男生。
那天是课间,走廊里风很轻,吹得窗边的树影都在晃。乱步一边咬着薯片,一边慢悠悠往前走,拐过楼梯口时,正好看见对面有人抱着一本厚得离谱的书走过来。
厚得像砖。
封面上端端正正印着四个字——《哲学导论》。
乱步一看就撇了撇嘴。
他心想,这人走路不看路也就算了,居然还抱着这种一看就很无聊的书,简直活该撞墙。
可等人走近了,他又不由自主多看了两眼。
对方的头发有些长,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大半眼睛,只露出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那张脸带着点很明显的异域感,轮廓深,皮肤白,站在春日走廊明亮的光线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淡和漂亮。
乱步本来只是看。
可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手肘。
力道不重,像是一次恶作剧。
下一秒,那本《哲学导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乱步自己都愣了一下。
两个人几乎同时蹲下去捡书。乱步伸手去扶书脊,视线却根本没落在书上,而是顺着近在咫尺的距离,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对方的脸。
刘海垂落下来,像一层柔软的阴影。
然后,他看见了一双紫色的眼睛。
狭长、上挑,睫毛很长。对方垂眸时,那双眼睛像藏在暗处的宝石;抬眼的一瞬间,又忽然有了光。
乱步的手顿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轻轻敲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等两人站起身时,他还在看对方,几乎是有些发怔地看着,像在看一幅突然活过来的画。
下一秒,乱步猛地回神,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
他一口气躲到楼道转角的墙后,探出半张脸,偷偷往外看。那个紫发少年站在原地,似乎也没反应过来,低头重新抱好书,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两步——
“砰。”
那本厚重的《哲学导论》第二次掉在了地上。
这回声音比刚才还响。
乱步一下没忍住,抿着嘴笑出了声。
楼梯口人来人往,脚步声和说笑声像流水一样从身边淌过去。他靠在墙边,把刚拆开的薯片塞进嘴里,咬得咔嚓一声脆响,心情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等笑够了,他才慢吞吞转身上楼去找自己的教室。
楼梯扶手上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窗外开着一树不知名的紫花。乱步边走边看,走到拐角的时候,忽然又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紫得很安静,也紫得很漂亮。
他抬手把薯片袋子往口袋里一塞,心想:
完了。
这下真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