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长史回府复命之时,果郡王允礼正在书房看书。
听长史一字不差转述完林晚那番“旧事看淡、安分守己”的话语,允礼手中书卷微微一顿,良久才抬眼,神色难辨:
“她当真是这么说的?”
“一字未改。”长史躬身回道,“孟小姐神色平静,态度坦荡,不似赌气,也不似欲擒故纵。下官观其言行,确是心境大变。”
允礼指尖轻叩桌面,眸色沉沉。
从前孟静娴痴缠于他,满眼皆是爱慕,他虽有几分受用,却也觉得轻浮刻意,从未放在心上。
可自宫宴一遇,她从容破局、沉稳有度;宗室小宴,她疏离有礼、风骨自现;如今王府派人探望,她竟干脆利落划清界限,半分留恋都无。
这般反差,反倒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身边侍从见他沉默,低声道:“王爷,孟小姐这般,莫非是真的放下了?”
允礼缓缓合上书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玩味,更有几分被勾起的兴致:
“放下?哪有这般容易。”
他见多了主动逢迎、曲意讨好的女子,林晚这般清醒自持、步步为营的模样,反倒越发让他在意。
越是得不到,越是看不透,便越想靠近。
“派人继续盯着国公府,”允礼淡淡吩咐,“她近日一举一动,不必隐瞒,尽数报来。”
“是。”
而此刻的国公府,早已因白天之事炸开了锅。
柳氏在前厅摔了茶盏,怒火冲天,连老夫人都被惊动。
林晚刚回汀兰院不久,便有老夫人身边的大嬷嬷赶来,请她过去问话。
春桃脸色发白:“小姐,肯定是夫人去老夫人面前告状了,这可如何是好?”
林晚镇定整理衣袖,语气平淡:“迟早要面对,躲不掉的。”
老夫人在国公府分量极重,一向持重威严,最看重家门体面与规矩孝道。
柳氏必定会把今日之事,添油加醋说成她忤逆不孝、自毁前程、丢尽府中脸面。
一路往老夫人院里走,沿途下人纷纷侧目,神色各异。
有同情,有看热闹,更有等着看她受罚的。
踏入院内,气氛凝重。
老夫人端坐榻上,神色威严,柳氏站在一旁,眼含怨怼,却故作委屈。
见林晚进来,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压:
“今日王府长史前来,你当众说出那般话,可是当真?”
林晚屈膝行礼,态度恭敬,不卑不亢:
“回老夫人,臣女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
柳氏立刻插嘴:“老夫人您听听!她到现在还不知错!公然回绝王府之意,置国公府颜面于不顾,这般心性,将来如何立足?”
老夫人抬眼淡淡一瞥,柳氏立刻噤声。
她看向林晚,目光锐利,似要将她看穿:
“你可知,拒了王府,意味着什么?”
“臣女知道。”林晚抬眸,迎上老夫人的视线,条理清晰,语气沉稳,
“旁人会说我不知好歹,母亲会忧心我的婚事,府中也会受人议论。但臣女更知道,强扭的姻缘不甜,勉强依附,只会自取其辱。”
她顿了顿,字字恳切,却立场坚定:
“从前女儿痴恋郡王,举止失度,沦为京中笑柄,连国公府也受人指点。如今女儿只想守闺修身,自重自爱,不靠痴缠攀附,不靠委屈求全,凭本分立身。这般,虽无王府依仗,却也干干净净,不辱门楣。”
一番话,既认了过往不是,又讲明今日立场,既守了孝道,又立了风骨。
老夫人沉默良久,浑浊的目光落在林晚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这个孙女儿,大病之后,眼神清明,气度沉稳,早已不是那个冲动莽撞、只知儿女情长的痴傻姑娘。
柳氏急道:“老夫人,她这是强词夺理!错过了郡王,日后哪里还有更好的归宿?”
“归宿?”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分量,“女子立身,靠的是心性、气度、规矩,不是一味攀附。她既想得明白,守得住分寸,便不算错。”
一句话,定了调子。
柳氏脸色骤变,不敢置信。
老夫人又看向林晚,语气缓和几分,却依旧威严:
“你既心意已决,日后便安分守己,在院中修身养性,莫再惹出是非。王府那边,我会派人去圆回体面,不令府中为难。”
“谢老夫人成全。”林晚躬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她本已做好应对苛责的准备,却没想到,老夫人竟如此通透。
这位看似不管事的老祖宗,远比柳氏看得长远。
离开老夫人院落,春桃长长松了口气,喜不自胜:
“小姐,老夫人竟然护着您!这下夫人再也不能拿您怎么样了!”
林晚脚步微顿,望向远处沉沉天色,眸色沉静:
“老夫人不是护着我,是护着国公府的体面,也是认可了我的分寸。但柳氏不会就此罢休,果郡王那边,更不会。”
经此一事,她在府中彻底站稳脚跟,有老夫人撑腰,柳氏再想随意拿捏、逼她就范,已是难上加难。
可相应的,果郡王被勾起的兴致、柳氏压下的怒火,都会变成新的暗流,朝她涌来。
回到汀兰院,夕阳落下,暮色四合。
林晚独坐窗前,指尖轻拂那幅兰草图,眸中微光闪烁。
棋局至此,她已摆脱棋子命运,从被动应对,转为主动布局。
柳氏的打压、王府的试探、内宅的风波,都已被她一一接下。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