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柳氏身边的嬷嬷果然匆匆来了汀兰院,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
“小姐,果郡王府上的长史亲自登门,说是奉郡王之命,特意来探望您的。夫人请您立刻到前厅见客。”
春桃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林晚。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林晚却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淡淡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起身时,特意瞥了一眼桌案上那幅兰草图——素绢为底,兰草清雅,风骨毕现,正是她故意摆出来给人看的。
一路往前厅走,嬷嬷一路在旁旁敲侧击:
“小姐一会儿可得好好回话,长史难得来一趟,郡王心里可是记挂着您呢。往日您对郡王的心意……”
话没说完,已是赤裸裸地提醒她“旧情莫忘”。
林晚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不接话,不反驳,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之下。
她心里清楚,柳氏必定早已在前厅铺垫好了话头,就等着她配合演出一场“痴心不改”的戏码。
进了前厅,果然一派和气。
柳氏端坐主位,脸上笑意盈盈,正对一旁身着官府的王府长史热情寒暄,言语间句句都在往“儿女情长”上引:
“……小女从前时常惦记郡王,只是大病一场后性子内敛了些,心里却是一直敬重着郡王的。”
这话一出,等于直接把她钉在了“对郡王有情”的位置上,容不得她不认。
长史闻言,目光温和地转向刚进门的林晚,上下打量一番,眼中带着审视与探究。
柳氏立刻朝她使眼色,示意她温顺行礼,顺着话说下去。
林晚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姿态端庄得体,声音清亮沉稳:
“臣女孟静娴,见过长史大人。”
礼数周全,却只字不提“惦记”“挂念”,连对果郡王的问候都压得恰到好处。
长史微微一笑,开口便道:“小姐不必多礼。郡王近来时常提及宫宴之上小姐风采,心中颇为挂念,特意命下官前来,看看小姐身子是否大安。”
这话明着是探望,实则是替果郡王探她的心意。
柳氏连忙接话:“劳郡王挂心!小女身子好多了,就是时常还念叨着……”
“母亲。”林晚忽然轻声开口,不高不低,恰好打断柳氏的话。
众人目光一凝。
林晚抬眸,迎上长史的视线,神色坦荡,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多谢郡王厚爱,也劳长史跑这一趟。臣女大病之后,诸多旧事已然看淡,如今只愿静心修身,守闺知礼,不负国公府教养,不负天家体面。”
一句“旧事看淡”,轻飘飘,却力道十足。
直接把柳氏拼命铺垫的“痴心念念不忘”,当场掀翻。
柳氏脸色骤变,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又惊又怒,恨不得当场呵斥。
可当着王府长史的面,她不敢失态,只能强撑着笑容,眼神却刀子似的往林晚身上剜。
长史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得如此直白干脆。
他本是带着“孟小姐对郡王有情”的印象而来,准备顺着这层关系说和,却不想林晚直接划清界限。
短暂沉默后,长史眼中多了几分郑重,又问:“小姐如今心境,与从前大不相同,郡王若是知晓,想必也会感慨。”
这话是在试探:你是真放下,还是故作姿态?
林晚神色不变,从容应道:“人各有命,强求不得。臣女只求安分守己,不拖累他人,不贻笑大方。至于其他,不敢妄念。”
“不拖累他人”——暗指不再像从前那般痴缠,让郡王为难;
“不贻笑大方”——暗指重拾闺秀体面,不再做丢人的事。
既给了郡王体面,又坚定了自己的立场,还挑不出半分失礼之处。
长史看着她眼前这幅沉静端方的模样,再瞥一眼桌旁那幅兰草图,心中已然了然。
眼前这位国公府嫡女,是真的放下了,不是欲擒故纵,更不是闹脾气。
他不再多试探,笑着颔首:“小姐通透,下官佩服。今日既见得小姐安好,下官也能安心回府复命了。”
柳氏在一旁心都凉了半截,还想再补救几句,硬是被林晚稳稳的气场堵得插不上话。
林晚微微屈膝:“有劳长史,臣女不远送。”
礼数周全,态度分明,干净利落。
长史告辞离去,前厅的门一关上,柳氏脸上的笑容瞬间碎裂。
“孟静娴!”她气得声音发抖,“你好大的胆子!当着王府的人,竟敢如此拆我的台!你是真想把这门亲事彻底作没,把国公府拖下水才甘心吗?”
林晚站直身子,垂眸而立,语气依旧平静:
“母亲,我没有拆台,我只是实话实说。强扭的瓜不甜,勉强凑出来的情意,只会让王府看轻咱们。与其日后闹得难堪,不如今日说清楚,反倒体面。”
“体面?”柳氏怒极反笑,“你这叫自毁前程!”
“前程不是靠攀附来的。”林晚抬眸,目光沉静而坚定,“是靠自己立住的。”
她今日这一番话,看似断了王府的路,实则是把自己从“痴缠女子”的泥潭里彻底拔了出来。
从今往后,果郡王对她只会多几分尊重,少几分轻慢;
京中众人再议论她,也只会说她通透知礼,而非不知廉耻。
柳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看着眼前这个完全不受控的女儿,又气又恨,却偏偏无可奈何。
林晚微微躬身:“母亲若没有别的吩咐,女儿先告退回院了。”
说罢,转身缓步离去,脊背挺直,步履从容。
春桃跟在身后,又紧张又佩服,小声道:“小姐,您方才真是……一句话就定了局面。”
林晚淡淡一笑。
局面,才刚刚开始。
王府长史回去,必定会将她今日所言,一字不落地告知果郡王。
到那时,她倒要看看,那位一向被人追捧的郡王,会是何种反应。
而柳氏这颗棋子,她已经用不上了。
从今往后,她的路,她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