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沙沙把矮桌上的资料重新分类,把“姬神樱”的所有相关信息放在左手边,把“宇在拓也”的信息放在右手边,把“其他可能性”放在中间。左手的资料堆得很厚——安全绳事故、五年的片酬压榨、五年的胁迫、专属小屋的独立入口、对摄影所一切物理布局的掌控。右手的资料单薄得可怜——唯一能沾边的只是他在案发前后的行踪和关于姬神拿事故要挟衣袋的口头陈述。她把中间那堆资料翻了两遍,没有任何一张纸可以直接放在左手的证据堆里。
“假设小林场务看到的那个陌生身影不是幻觉——那么这个人是在帮某个人搬运雕像。这个人可能没有备皮套,但他有体力。他可能是某个工人的帮手,甚至可能根本不是摄影所的人,而是被临时叫来的。如果这个人不是摄影所的正式人员,那他进入摄影所的方式就不会被门禁记录覆盖——他可能是通过大门口签访客登记进入的,签的是假名。而大场姐说她当天下午确实签了好几个访客,登记簿上有名字但她记不清所有人的脸。我们明天得去核实访客登记簿上有没有可疑的假名。”寿沙沙把发簪摘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指在梅花纹路上轻轻摩挲着,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松开,像是在用这个极细微的触觉动作来梳理她脑内纷乱的逻辑线。
成步堂龙之介把手伸向她的额头——在距离她眉心大概几厘米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她手心里那枚发簪上,把簪子从她手中轻轻抽出,重新别回她发髻间最合适的位置。他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只停留了片刻,然后又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你每次眉心皱到第三道纹的时候,就会摘发簪。今晚你摘了三次了。你已经把所有拼图都摸过不止一遍了,明天再摸一次就能把最后几片拼上去。”
寿沙沙微微一愣,然后垂下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很小很小、很淡很淡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碰了一下发簪确认它还在,然后继续低头整理她左手边那堆资料。但这次她没有再摘发簪。最原终一和福尔摩斯交换了一个极其微妙的目光——最原终一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嘴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在庭审中看到同事打出漂亮异议时的微不可察的赞许。福尔摩斯则毫不掩饰地把嘴角翘了起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拿起铅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发簪形状,然后把便签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最原终一把笔记整理好,把夹着铅笔的那一页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腰间的刀鞘,说:“门禁记录明天早上到。油漆干燥时间的确认也需要问道具组。在那之前,我们今晚已经把所有需要核实的事项都列出来了。继续推下去不会有新的进展——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下一批数据。”
福尔摩斯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和铅笔收进包里,然后把连帽衫的帽子拉上来盖住金发,站起来的时候揉了一下眼睛——揉得很轻很快,像是想把困意从眼球表面弹走。她把凉透的咖啡杯拿起来看了一眼杯底的残渍,然后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让成步堂龙之介觉得和她平时风格完全不符的话:“今晚没有新的突破口了。继续熬下去,只会把明天需要的清醒度提前透支掉。大脑在睡眠中会对白天整合的信息进行二次编码——明天早上醒来,我们现在卡住的地方可能会有新的连接。这是神经科学的结论。我决定今晚相信神经科学。”然后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成步堂龙之介一眼,灰紫色眼睛在台灯光边缘的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嗓音放低到刚好只让他听到的程度:“成步堂君,你刚才替她插发簪的动作——角度完全没有偏差,一次到位。你在伦敦的时候可不会这个。”
成步堂龙之介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把连帽衫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耳根,然后走出房间,走廊里传来302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寿沙沙把桌上的文件全部按编号顺序整理好,装进一个深蓝色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封面标签上写明了案件编号、委托人姓名、整理日期和页数范围。然后把发簪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用她那把梅花梳子把编了一整天的低髻松开,粉色长发散在肩上,在台灯光里泛着很柔很暖的光泽。她的侧面剪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她在取下发簪时,发现一缕碎发不知何时被压入了发簪的夹层之间,那是刚才他帮她重新插发簪时不慎留下的小失误。她没有去处理,只是用指尖轻轻捋过那缕碎发,然后把手放回被子上,看着窗外已经渐渐偏西的月亮。过了一阵,她把床头柜上的律师徽章——那枚被子弹打凹了角的徽章——轻轻握在手心里,拇指摩挲着凹陷处的金属纹理,闭眼片刻后把徽章放回原位,关掉台灯。黑暗中,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地传过来,在秋夜的凉气里显得格外清润:“成步堂君。睡吧。明天的门禁记录会把那个名字告诉我们。”
成步堂龙之介也关了手边的灯,把窗台上那片银杏叶夹进笔记本里,把矮桌上的证物袋重新确认密封完好,把帆布包挂好,然后回到自己床垫上,躺下来,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条细长银光。月光已经很斜了,再过几小时会有新的数据,会有新的矛盾出现,会有新的名字被推到聚光灯下。但现在——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浮现的不是证据,不是推理,而是自己把那枚梅花发簪轻轻插入她发髻间的那一瞬间——她头发的香气,她发丝的柔软,以及她那句没有说出口但已经被他接收到的话。
窗外银杏树枝条轻轻一颤,银杏叶被夜风从枝头吹落,在月光下打着转缓缓坠向沉寂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