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大将军（32）

成步堂龙一把便签纸上写的那行“监控拍到穿着大将军皮套的人14:00经过大门走向棚区”圈了起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如果荷星三郎本人严格遵守自己定下的铁规矩从不穿着皮套在拍摄时间之外出现在摄影棚以外的区域，那么监控里那个穿着大将军皮套在两点整从大门口走进来、沿着主楼通道朝第一摄影棚走去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个人是荷星三郎本人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打破了规矩，要么那个人根本不是荷星三郎。而如果是前者——荷星三郎在案发当天打破了一个坚持了多年的铁规矩，一定是发生了某件让他不得不打破它的事情。如果是后者——那么备用皮套的存在就几乎可以确定了。

“宇在导演，备用皮套一共有几套？”成步堂龙一问。

宇在拓也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套发出很细的布料摩擦声。“主皮套一套，备用皮套一套，替身专用皮套两套。主皮套是荷星先生专属的，尺码完全按他的体型定制。备用皮套也是按他的体型做的，肩宽比他本人的肩窄一点——因为备用皮套是塑料模具一次成型，不像主皮套用多层复合革手工缝制，所以在肩部曲线的贴合度上没有那么精准。替身专用那两套尺码不同，一套是替身A的尺码，一套是替身B的尺码。备用皮套放在道具仓库的指定架子上，和替身皮套放在一起，架子上贴了标签，道具组专门有人负责皮套的日常维护和出入库管理。如果需要使用备用皮套，必须由我或制作人签字批准，道具组才能出库。”

“案发当天下午，备用皮套在架子上吗？”

宇在拓也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在”，但他的嘴唇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量说：“我不知道。案发之后警方封锁了现场，道具仓库在第二天才被列入勘查范围。我没进去看过备用皮套。我今天本来想去看——但我怕。我怕我打开那个架子发现备用皮套不见了，我怕我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个皮套有多重要的人，我怕我去看了之后就必须做出选择：是替荷星先生隐瞒证据，还是把证据交给警方。这两个选择我都承担不起。”

成步堂龙一看着他。宇在拓也的脸上汗水又开始往外渗，眼镜片上重新蒙上了一层薄雾。这个拍了八年江户大将军的总导演，在镜头面前能调度几十人的摄制团队和复杂的特技场面，但在镜头之外他只是一个怕做选择的人。他的胖脸颊和短脖子让他在紧张时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也更脆弱，下巴的肉在微微发抖，嘴唇半张着呼出短促的热气。

“宇在导演，你不用去看备用皮套了。今天上午系锯刑警会去道具仓库做正式勘查。备用皮套在不在架子上，会被记录在勘查报告里。你不需要为任何人隐瞒证据，因为真相本身不会因为被隐瞒就消失——它只会在被隐瞒的过程中慢慢变成更可怕的东西。你五年前看到了那份安全绳报告，你没有替替身演员做选择；现在你用这五年的时间来后悔。今天你不需要再替荷星三郎做选择了。你把选择交给证据。”

宇在拓也看着成步堂龙一，眼镜片上的雾气慢慢消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用毛巾擦了擦眼睛——这次擦的不是汗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还有一件事。关于姬神小姐的那个烟斗——她今天也在摄影所。她平时只在自己的专属小屋里待着，不太出来。但如果有人去问她话，她会用那个烟斗敲桌子。敲三下，意思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如果她敲了桌子，你就不要再问了。没有人能在她敲完三下之后继续问下去。”

成步堂龙一在便签纸上写下“烟斗·敲三下·话题终止”，然后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他和真宵一起把宇在拓也送到事务所门口，看着那个胖乎乎的背影沿着银杏树道慢慢走远，脖子上的白毛巾在风里轻轻晃动着。

“成步堂君，”真宵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抱着那包没拆开的虾条，“你现在要去摄影所吗？去找姬神樱？”

“系锯刑警中午才能发门禁记录过来。在那之前，我们只有宇在导演一个人的旁证说姬神一点半到三点之间独自在小屋里。如果她真的利用那段时间做了什么事——她需要有足够的时间窗口去完成一系列动作。我需要亲自去看她的专属小屋的位置、门窗朝向、以及从小屋到第一摄影棚再到道具仓库的路线。走一趟，可以提前在心里搭建那个时间窗口的空间模型。”成步堂龙一说。

真宵把虾条放在鞋柜上，穿上她那件浅绿色的卫衣，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腕。丸子头随着她穿衣服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用力点头，“我跟你去。上次我一个人去摄影所，在门口遇到了宇在导演，这次我跟着你——如果那个女人敲烟斗，我就也敲。我用虾条敲。”

成步堂龙一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起一个很小但很真实的弧度。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帮真宵推开事务所的门，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银杏树道朝英都摄影所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