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大将军（33）

此时的英都摄影所，大门依然是那道被无数雨水冲刷出纵向水渍纹路的混凝土门柱和褪色的铁栅栏门。门卫室里，大场熏正坐在窗口后面用她的电子表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校准秒数。她看到成步堂龙一从远处走来，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把窗户推开，用一种混合着期待和不耐烦的语气喊道：“又是你啊律师！今天又有什么事？你那个金色头发的助手今天没来？她跪得特别标准，下次让她多来几趟，我教她怎么用敬语骂人，比你们在法庭上那套有意思多了。你是来找姬神小姐的吧？我听说宇在导演去你们事务所了——那个人，哼，他前脚走后脚我就猜到你们会来。姬神小姐今天在，不过她今天心情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抽烟的频率比平时高，你们自己小心点，别被她敲烟斗。对了，荷星先生的案子有进展没有？我今早看报纸说他的粉丝在法院门口举牌——那些人不要上班的吗？举牌有用的话还要律师干嘛？你倒是给我说说进展啊，别站在那里发呆——算了你又不说话，进去吧进去吧，反正你每次来都带着委托书，我也不拦你了。”

成步堂龙一在她说话的空隙里把委托书递进窗内，耐心等待她核对完所有的信息，然后把访客证挂在胸前，和真宵一起穿过铁栅栏门，走进了摄影所。

第一摄影棚右侧的那条独立走廊，在白天看起来和昨晚成步堂龙之介与福尔摩斯偷看到的没有太大区别。走廊不长，大概十来米，尽头是一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一个白底黑字的标牌——“姬神”。标牌的材质是亚克力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和摄影所里其他门牌那种纸质贴纸的粗糙感完全不同。门缝下漏出极淡的米黄色灯光，是那种色温极暖的台灯光，而不是房间顶灯。成步堂龙一在门前站定，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三下。真宵在他旁边，手里真的攥着那包虾条。

门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声音不高，但带着某种被烟熏过的质感，尾音微微下沉，不像正常说话时那样自然上扬，而是平稳地收在一条水平线上。“进来。”她说。不是“请进”，是“进来”。两个字之间没有敬语，没有客套。

成步堂龙一推开门。专属小屋比荷星三郎的休息室大了不少，大概有二十平方。墙边立着一整面深色木质书架，书架上不是书，而是排列得极整齐的录像带、剧本和活页夹，每一层都贴了手写的标签。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烟灰缸、一只细长的烟斗，以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窗帘是深棕色的，半拉着，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阳光从缝隙里射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条刀锋般笔直的光带。

姬神樱坐在办公桌后面。她本人比照片上更瘦一些，脸颊的轮廓在深棕色头巾的衬托下显得更锋利，黑色的短发被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右侧一小截发尾和耳垂上那枚金色蝴蝶耳环。她的妆容很精致——深蓝色的眼影，玫红色的口红，五官线条分明，眉峰很高，眉尾收得很细。她穿着一件深巧克力色的修身连衣裙，半透明的长袖上有深色的蝴蝶印花，同色的长手套一直延伸到肘弯。她的左手握着一只细长的烟斗，烟斗口有很淡的青烟正在袅袅升起，在阳光的窄缝里形成一条细小的烟柱，缓缓旋转，缓缓上升。她的眼神很冷很平静，像是已经知道会有访客来，只是不确定访客会在几点到达。

“成步堂龙一律师。”她说。不是疑问句。她叫出他全名时每一个字的音调都落在同一个频段上，像是在念一份法庭文件上的被告姓名。“请坐。你身后那位是绫里真宵小姐吧——仓院流灵媒道的继承人。我在报纸上见过你的照片，你姐姐是绫里千寻。请你也坐。这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沙发上可以坐两个人。”

成步堂龙一在沙发上坐下。真宵在他旁边坐得很近，虾条放在膝盖上，她不完全是害怕，是本能地在用自己的存在给他提供额外的支援。

“姬神小姐，我们今天来是想向您请教几个关于案发当天下午您的时间线的问题。”成步堂龙一开门见山，“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案发当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半之间，您和宇在拓也导演在这间小屋里开制作会议，期间一起吃了午餐。一点半之后，宇在导演离开，您一个人留在这间小屋里。请问从一点半到警方到达现场之间的这段时间，您是否离开过这个小屋？”

姬神樱把烟斗从左手换到右手，用烟斗的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不是三下，只是一下。她低头看着烟斗嘴在桌面红木表面留下的一道极浅的圆形压痕，然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在眼影的深色晕染下显得格外冷漠。“没有。整个下午我都在这里，直到听到走廊里有异常的动静才出去看了一眼。当时警察已经到了。在那之前，我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您一个人在这里，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您的行踪吗？”

“成步堂律师，这个问题你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刚才说得很清楚，宇在导演一点半离开，警察下午晚些时候才来。在这段时间里没有任何人进出过这个房间。我在这里独自待了一个多小时，没有证人。但这不代表我杀了人。你如果有证据，就拿出来。如果没有，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她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但握着烟斗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一点，只是悄悄用力了一点。

但是说实话……成步堂龙一注意到了。

之后成步堂龙一在便签纸上写下“13:30-警方到达·独自·无证人”，然后在旁边画了一颗星号。他没有追问。他想起了宇在拓也的警告——如果她敲了桌子，你就不要再问了。她敲了一下，但没有敲三下。他还有继续提问的空间。

“姬神小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不是关于案发当天——是关于五年前。”成步堂龙一把便签纸合上，直接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视线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也没有任何退缩。“五年前，大将军第三季拍摄期间，片场发生了一起替身演员坠亡事故。当时负责现场安全监督的是衣袋武志先生。请问，在那次事故之前，道具组有没有向您提交过一份关于安全绳磨损需要更换的书面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