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大将军（31）

宇在拓也离开这里的时候，成步堂龙一注意到他在门口稍微的停了一下。不是那种“忘了什么东西想回头拿”的停，而是一种“话已经说完了但心里还有东西没倒干净”的停。他站在门框中间，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把脖子上那条被汗浸透的白毛巾解下来，在手里攥了攥，然后重新搭回脖子上。他的后背对着成步堂龙一，肩膀的弧度在蓝色开衫下面显得比进门时更塌了一些——不是疲惫，是那种把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交出去之后，身体里空出来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被别的东西填满。

“宇在导演，”成步堂龙一在他身后开口，“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你——关于大将军的规矩。你刚才临走前说了一句话，‘他从来不会穿着那套戏服在镜头外面晃，那是他亲口对每个替身和动作指导都定下的铁规矩’。我想知道这个规矩的具体内容。它是什么时候定下来的？是怎么执行的？除了替身和动作指导之外，还有谁知道这个规矩？”

宇在拓也转过身，眼镜片上的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露出一双因为长时间缺乏睡眠而略显浮肿的棕色眼睛。他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太阳穴附近搓了搓。“那个规矩——不，那不是规矩。那是他的执念。他把那个叫‘大将军的誓言’。具体内容是：任何穿着大将军皮套的人，无论是他本人还是替身演员，在拍摄时间之外绝对不能穿着皮套出现在摄影棚以外的区域。不能穿着皮套去休息室，不能穿着皮套去食堂，不能穿着皮套去厕所，不能穿着皮套在走廊里闲逛。皮套只能在两个地方穿——拍摄现场，以及从更衣室到拍摄现场之间的那一条被划定为‘安全通道’的封闭走廊。除此之外，任何地方都不行。违反者，不管是替身还是他自己，一律从剧组除名。”

成步堂龙一的笔在便签纸上飞速移动，写下“大将军的誓言”“皮套限定区域”“违反者除名”这几个关键词。他在“违反者除名”旁边画了两道很粗的下划线。“他为什么定这么严格的规矩？”

宇在拓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那个动作很慢很沉重。“因为第四季发生过一件事。有一个新来的替身演员，穿着大将军皮套在拍摄结束后去食堂买饮料，路上被一群来摄影所参观的小学生看到了。孩子们以为他是真正的大将军，围上去要他喊‘逆刃·双光斩’。那个替身很年轻，觉得好玩，就照做了——他在食堂门口举起道具刀喊了那句台词，孩子们欢呼雀跃。第二天，其中一个孩子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几个高年级学生拦住，他们要他表演大将军的绝招。那个孩子不会，被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孩子的家长写信到电视台投诉，说大将军在食堂门口用刀表演，误导了孩子。这件事传到荷星先生耳朵里的时候——他不吃饭不说话，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整整半天。谁敲门都不开。后来他出来之后去了一趟道具仓库，出来以后就在剧组会议上宣布了这个规矩。从那以后，没有人敢在拍摄现场以外的地方穿大将军皮套。荷星先生自己从来带头遵守——每天早上来摄影所，他换戏服，进棚拍戏，拍完出棚直接换下戏服。戏服从来不会出现在他休息室的沙发上，从来不会挂在衣架上，一次都没有。”

成步堂龙一把便签纸上写的那行“监控拍到穿着大将军皮套的人14:00经过大门走向棚区”圈了起来，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如果荷星三郎本人严格遵守自己定下的铁规矩从不穿着皮套在拍摄时间之外出现在摄影棚以外的区域，那么监控里那个穿着大将军皮套在两点整从大门口走进来、沿着主楼通道朝第一摄影棚走去的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那个人是荷星三郎本人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打破了规矩，要么那个人根本不是荷星三郎。而如果是前者——荷星三郎在案发当天打破了一个坚持了多年的铁规矩，一定是发生了某件让他不得不打破它的事情。如果是后者——那么备用皮套的存在就几乎可以确定了。

“宇在导演，备用皮套一共有几套？”成步堂龙一问。

宇在拓也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套发出很细的布料摩擦声。“主皮套一套，备用皮套一套，替身专用皮套两套。主皮套是荷星先生专属的，尺码完全按他的体型定制。备用皮套也是按他的体型做的，肩宽比他本人的肩窄一点——因为备用皮套是塑料模具一次成型，不像主皮套用多层复合革手工缝制，所以在肩部曲线的贴合度上没有那么精准。替身专用那两套尺码不同，一套是替身A的尺码，一套是替身B的尺码。备用皮套放在道具仓库的指定架子上，和替身皮套放在一起，架子上贴了标签，道具组专门有人负责皮套的日常维护和出入库管理。如果需要使用备用皮套，必须由我或制作人签字批准，道具组才能出库。”

“案发当天下午，备用皮套在架子上吗？”

宇在拓也沉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在”，但他的嘴唇又合上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套，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以几乎不可闻的声量说：“我不知道。案发之后警方封锁了现场，道具仓库在第二天才被列入勘查范围。我没进去看过备用皮套。我今天本来想去看——但我怕。我怕我打开那个架子发现备用皮套不见了，我怕我是唯一一个知道那个皮套有多重要的人，我怕我去看了之后就必须做出选择：是替荷星先生隐瞒证据，还是把证据交给警方。这两个选择我都承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