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霸霸没有立刻走。
他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西装笔挺,金丝眼镜在月光下反着光。他看着蓝启仁、苗心禾和言言一家三口,推了推眼镜,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了温和。
“蓝先生,蓝夫人。”系统霸霸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课堂上讲课,“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我会尽量解释清楚。”
苗心禾从蓝启仁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没干。她看着这个半透明的、飘在空中的“人”,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她的脑子里太乱了——言言是她的孩子,来自未来,穿越时空。这些词每一个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听不懂。
蓝启仁比她镇定。他的脸色还是有些白,但他的声音很稳:“请讲。”
系统霸霸点了点头,抬手在空中一点。一面光屏凭空出现,悬浮在三人面前。光屏上出现了画面——不是静止的图画,是会动的、像皮影戏一样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个比现在大一些的言言,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蓝氏的白袍,额头上系着抹额,正坐在学堂里听课。他的旁边坐着一个更小的孩子,扎着两个小揪揪,眉眼跟言言有几分相似。
“这是未来的云深不知处。”系统霸霸指着画面,“言言——也就是蓝念安——是你们未来的儿子。他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一家五口,住在你们现在住的那个院子里。”
苗心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看着画面里那个大一些的言言,看着他认真听讲的样子,看着他偷偷在桌子下面给弟弟塞糖的动作,心里又酸又暖。
“他为什么要回来?”蓝启仁的声音有些紧。
系统霸霸收起光屏,看着蓝启仁,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们的未来,本来不是这样的。”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在原本的历史里,苗心禾入了宫,做了才人。她在宫里过了十几年,不算苦,但也不快乐。她没有嫁给你,没有生下言言,没有后来的一切。她一个人在深宫里,慢慢老去。”
苗心禾的嘴唇在发抖。
“而你,蓝先生。”系统霸霸转过头看着蓝启仁,“你没有娶妻,没有孩子。你一个人守着云深不知处,教书,批课业,修订家规。你活了很久,但你没有真正活过。”
蓝启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言言不忍心。”系统霸霸的声音很轻,“他在未来看到了你们的结局,求我送他回来。他要改变历史,让你们早一点在一起。少受一些苦,多享一些福。”
苗心禾终于忍不住了,她转过身,一把抱住言言,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言言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挣扎。他伸出小手,轻轻拍着苗心禾的背,像她以前哄他那样。
“阿娘不哭。”言言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念安在呢。念安不走了。念安以后都陪着阿娘。”
苗心禾哭得更凶了。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住。她抬起头,看着言言的小脸,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上的角。
“念安。”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你在未来……过得好吗?”
言言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好!阿耶阿娘对念安可好了。每天都有桂花糕吃,每天都有故事听。弟弟妹妹也很好玩,就是有点吵。”
苗心禾破涕为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伸出手,把言言紧紧地抱在怀里。蓝启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扰她们。他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系统霸霸看着这一家三口,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
“蓝先生。”他叫了一声。
蓝启仁转头看着他。
“言言改变了历史。现在,苗心禾没有入宫,你们成亲了。未来的历史已经变了。”系统霸霸的声音很平静,“但言言回不去了。他会一直留在这个时空,做你们的儿子。”
蓝启仁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看着言言,言言正从苗心禾怀里探出脑袋,冲他咧嘴笑,露出两排小米牙。他的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像一只开心的小狗。
蓝启仁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言言的头。
“好。”他说。
系统霸霸看着这一幕,笑了笑,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慢慢散去。
“蓝先生,蓝夫人,祝你们幸福。”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言言,干得好。”
“系统霸霸!”言言从苗心禾怀里蹦出来,朝系统霸霸跑过去,但他跑过去的时候,系统霸霸已经消失了。夜空中只剩下一颗很亮的星星,闪了两下,然后暗了下去。
言言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颗消失的星星,小嘴瘪了一下,但没有哭。他吸了吸鼻子,转身跑回苗心禾身边,扑进她怀里。
“阿娘。”
“嗯。”
“系统霸霸走了。”
“嗯。”
“但念安不走了。”
苗心禾抱紧他,下巴搁在他银白色的小脑袋上。
“好。”她说。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桂花落了一地。言言趴在苗心禾腿上,又睡着了。他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苗心禾低头看着他的脸,伸手轻轻摸了摸他额头上的角。角还是温热的,硬硬的,像玉石。
“启仁。”她轻声叫了一句。
蓝启仁坐在她旁边,闻言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系统说的那些……是真的吗?”苗心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他,“原本的历史里,我真的入了宫?真的没有嫁给你?”
蓝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重要了。”他说,“现在你在这里。”
苗心禾看着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桂花又落了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言言的尾巴上。
蓝启仁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她们靠着,手臂被枕得有些发麻,但他没有换姿势。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只温柔的眼睛,看着他们。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不是对系统说的,是对言言说的。谢谢他来了,谢谢他没有放弃,谢谢他把苗心禾带到了他身边。
言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蓝启仁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怕他跑掉。蓝启仁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白白的手,伸出手,轻轻覆了上去。
他的手很大,把言言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念安。”他轻声说,“谢谢你。”
言言在睡梦中笑了一下。他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但他的尾巴卷了一下,卷在蓝启仁的手腕上,像一个小小的、不会松开的拥抱。
第二天早上,言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碗红糖鸡蛋。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蓝启仁站在窗前,正在系抹额。
“阿耶。”他叫了一声。
蓝启仁转过身,看着他。
“阿娘呢?”
“在厨房。”蓝启仁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角还在,但比昨晚小了一些,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尾巴也缩回去了,袍子下面什么都没有。
言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屁股,尾巴没有了。他松了一口气,但又有一些失落。
“阿耶,念安的尾巴是不是不见了?”
“嗯。”
“还会长出来吗?”
“会。”蓝启仁说,“需要的时候。”
言言想了想,觉得这个回答很好。他把那碗红糖鸡蛋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喝完了还把碗底舔了舔。
蓝启仁看着他舔碗底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言言。
“念安。”
“嗯。”
“以后,叫阿娘。”
言言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米牙:“好!”
他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丫子跑出去,跑过院子,跑过回廊,跑到厨房门口。苗心禾正在灶台前煮粥,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言言站在门口,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
“念安,你怎么不穿鞋?”她放下勺子,走过来蹲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脚,凉的。
“阿娘。”言言叫了一声。
苗心禾的手顿了一下。
“阿娘。”言言又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更大声,像是在确认什么。
苗心禾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把言言抱起来,抱在怀里。
“念安乖。”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她在笑,“阿娘在呢。”
言言趴在她肩头,小手搂着她的脖子,尾巴从袍子下面悄悄露了出来,在晨光中轻轻晃着。
蓝启仁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小,但苗心禾看到了。她冲他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煮粥。
粥煮好了,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一碗。言言坐在中间,小脚晃来晃去,吃得呼呼响。蓝启仁吃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半天。苗心禾看着他,忍不住说:“你是不是不喜欢喝粥?”
“喜欢。”蓝启仁说。
“那你为什么喝这么慢?”
蓝启仁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他端起碗,三口就喝完了。苗心禾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朵被阳光晒开了的花。
言言看看蓝启仁,又看看苗心禾,小嘴一咧,笑了。
“阿耶阿娘。”
“嗯?”
“念安好开心。”
苗心禾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蓝启仁伸手摸了摸他的尾巴。两个人的手在言言身上碰了一下,都没有缩回去。言言被夹在中间,被摸得痒痒的,咯咯地笑。
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三个人身上,落在桂花树上,落在青石板上。风吹过来,桂花又落了几片,落在粥碗里,落在言言的头发上。
苗心禾拈起那片桂花,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不是苦的,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