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后的日子,比苗心禾想象的要忙,也比她想象的要甜。
忙是因为蓝启仁太忙了。他每天卯时起床,去学堂上课,批改课业,处理族务,修订家规,一直忙到亥时才能歇下。苗心禾心疼他,想帮他分担一些,但蓝启仁说“不用”。不是拒绝,是舍不得。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冷,但苗心禾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甜是因为蓝启仁虽然忙,但每天都会抽时间陪她。早上一炷香,陪她用早膳。中午一炷香,陪她散步。晚上一炷香,陪她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时间不长,但苗心禾觉得很够。因为那一炷香里,蓝启仁的眼睛只看她一个人。
言言也忙。他每天早上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来书房,放在蓝启仁桌上,说“阿耶吃”。蓝启仁每次都吃,吃得干干净净。言言看着他吃,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跑去找苗心禾,说“阿娘,阿耶乖乖吃饭了”。苗心禾笑着摸摸他的头,他就心满意足地跑去玩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半个月,苗心禾觉得太闲了。她不是闲不住的人,但整天除了看书、念诗、散步,什么也不做,她觉得闷。
“启仁。”一天晚上,苗心禾靠在蓝启仁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想找点事做。”
蓝启仁低头看着她:“什么事?”
“我想学弹琴。”
蓝启仁沉默了一瞬:“我教你。”
苗心禾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会弹琴?”
蓝启仁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红了。第二天下午,他从书房里搬出一张古琴,放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琴很旧,琴身漆黑,琴弦泛着暗沉的光泽。苗心禾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琴弦,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这是谁的琴?”她问。
“我的。”蓝启仁坐在她旁边,“很多年没弹了。”
苗心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系统说过的话——在原本的历史里,蓝启仁一个人守着云深不知处,活了很久,但没有真正活过。他有很多年没弹琴了,因为没有人听。
“启仁。”苗心禾握住他的手,“你弹给我听。”
蓝启仁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指放在琴弦上。他弹了一首很老的曲子,曲调悠扬,像风吹过竹林,像溪水流过石头。苗心禾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她觉得很好听。不是曲子好听,是弹琴的人好听。
蓝启仁弹完,看着苗心禾。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好听吗?”他问。
“好听。”苗心禾说,“再弹一首。”
蓝启仁又弹了一首。这次曲调更缓,更轻,像月光落在雪地上。苗心禾闭上眼睛,靠在桂花树上,听着琴声,听着风吹过竹叶的声音,听着远处瀑布的响声。
言言不知道从哪里跑了出来,蹲在琴旁边,歪着脑袋看蓝启仁弹琴。他的小手指着琴弦,奶声奶气地问:“阿耶,这个是什么?”
“琴。”
“念安能弹吗?”
“能。”蓝启仁把言言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握着他的小手,在琴弦上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亮的响,言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念安会了!念安会了!”他从蓝启仁膝盖上滑下去,跑到琴前面,伸出小手,在琴弦上乱拨一通。琴声乱七八糟的,像猫踩在了琴弦上。苗心禾忍不住笑了,蓝启仁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念安。”蓝启仁说,“弹琴不是这样弹的。”
“那是怎么弹的?”
蓝启仁把他拉回来,重新握住他的小手,一根弦一根弦地教。言言学得很认真,但他的手指太短了,够不到。他急得小脸通红,尾巴从袍子下面露了出来,急得直晃。
苗心禾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酸。她伸手,轻轻按住了言言的尾巴。
“念安不急,慢慢来。”
言言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蓝启仁继续教,他继续学。一个下午下来,言言学会了三个音。他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跑完了还喊“阿耶阿娘你们听”,然后跑到琴前面,把那三个音弹了一遍。
苗心禾鼓掌,蓝启仁点了点头。言言咧嘴笑了,露出两排小米牙。
教弹琴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每天下午,蓝启仁教苗心禾和言言弹琴。苗心禾学得快,言言学得慢,但两个人都很认真。蓝启仁教得也很认真,但他教言言的时候,比教弟子们耐心得多。言言弹错了,他不会罚抄,只会说“再来一次”。言言弹对了,他不会夸,但他的嘴角会弯一下。
苗心禾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知道蓝启仁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的嘴角会替他说。
有一天下午,苗心禾没有练琴,而是搬了一盆兰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蓝启仁从书房出来,看到那盆兰花,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
“兰花。”苗心禾拍了拍手上的土,“我让曦臣帮忙买的。你不是喜欢兰花吗?”
蓝启仁看着那盆兰花,沉默了一瞬。他没有说过他喜欢兰花,但苗心禾知道。因为他的帕子上绣的是兰草,他的书房里挂的是兰草图,他批改课业的竹简上偶尔会画一片兰叶。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苗心禾笑了笑:“我什么都知道。”
蓝启仁的耳朵红了。他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那盆兰花。叶子翠绿,花苞淡黄,是一盆很好的素心兰。
“种在哪里?”他问。
“这里。”苗心禾指着窗台下的那片空地,“这里阳光好,又不直晒。我查过了,兰花喜欢这样的地方。”
蓝启仁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拿起花盆,走到窗台前,蹲下来,把花盆放在苗心禾指的位置。放好了,又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挪了好几次,才满意地站起来。
苗心禾看着他挪花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启仁。”
“嗯。”
“你种花的样子,跟批课业一样认真。”
蓝启仁没有回答,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从那天起,苗心禾开始教蓝启仁养花。她教他浇水、施肥、换盆、修剪。蓝启仁学得很认真,比教弟子还认真。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盆兰花,看它有没有长新叶,有没有开花。苗心禾笑他“你这是养花还是养孩子”,蓝启仁说“都一样”。
言言也来凑热闹。他每天端着一杯水,小心翼翼地浇在兰花上,浇完了还要跟兰花说话:“花花,你要快快长大。念安给你浇水了。”苗心禾看着言言蹲在花盆前自言自语的认真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摊水。
有一天,言言浇完水,突然问了一句:“阿娘,花花什么时候开?”
苗心禾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快了。再等几天。”
“念安等不及了。”言言撅着嘴。
“好东西都要等的。”苗心禾说,“就像你阿耶等阿娘一样。”
言言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转头看着蓝启仁。蓝启仁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戒尺,准备去学堂。听到苗心禾的话,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言言看着蓝启仁红红的耳朵,咧嘴笑了。
“阿耶害羞了!”
蓝启仁转过身,走了。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苗心禾笑着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甜甜的。
兰花是在一个早晨开的。那天苗心禾起得比平时早,推开窗户,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她低头一看,窗台上的兰花开了——三朵,淡黄色的花瓣,像三只小小的蝴蝶,停在绿叶间。
“启仁!”她回头喊了一声。
蓝启仁正在系抹额,听到她的声音,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三朵花。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颤了一下,又弹了回去。
“开了。”他说。声音很轻,但苗心禾听出了里面的喜悦。
“嗯,开了。”苗心禾靠在他肩上,“是你养得好。”
蓝启仁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很久。
言言是被花香熏醒的。他从床上蹦下来,光着脚丫子跑到窗台前,看到那三朵兰花,小脸一下子亮了。
“开了!花花开了!”他踮起脚尖,凑过去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苗心禾笑了,蓝启仁也笑了。不是那种小小的、嘴角微弯的笑,是真正的、露出牙齿的笑。
苗心禾愣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蓝启仁这样笑。言言也愣住了,他仰着头,看着蓝启仁的笑脸,嘴巴张得圆圆的。
“阿耶笑了!”言言喊了一声,“阿耶笑了!”
蓝启仁的笑容收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收回去。他的嘴角还弯着,眼睛里有光。
苗心禾看着他,眼眶红了。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启仁。”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蓝启仁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躲。他看着苗心禾,说了一句让苗心禾记了一辈子的话。
“以后多笑。”
苗心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在笑。她笑着哭着,哭着笑着,像一朵被雨淋湿又被太阳晒开的花。
言言站在旁边,看看蓝启仁,又看看苗心禾,小嘴一咧,笑了。他跑过去,抱住两个人的腿,尾巴在身后晃来晃去。
那天早课,弟子们发现先生不一样了。
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他还是穿着白袍,束着抹额,手里拿着戒尺。他的表情还是冷的,声音还是平的。但弟子们就是觉得他不一样了。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嘴角的线条比以前柔和了,连握着戒尺的手指都比以前松了一些。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少年偷偷跟旁边的同窗说:“先生是不是生病了?”
旁边的同窗瞪了他一眼:“你小声点!”
“不是,你仔细看,先生的嘴角在往上翘。”
同窗仔细看了看,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先生……在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但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念头——先生变了。自从夫人来了之后,先生就变了。
变好了。
下午练琴的时候,言言又在捣乱。他不好好练琴,趴在琴上,用小手指拨琴弦,拨一下,停一下,拨一下,停一下。蓝启仁说了他两次,他听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拨。
苗心禾看着言言那副调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念安,你是不是不想练琴?”
“想。”言言从琴上抬起头,小脸被琴弦硌出了一道红印子,“但念安的手指短,够不到。念安不想练了。”
蓝启仁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言言瞪大眼睛的话:“那就不练了。”
言言愣住了:“真的?”
“真的。”蓝启仁把琴收起来,“等手指长了再练。”
言言高兴得从凳子上蹦下来,在院子里跑了三圈,跑完了又跑回来,抱住蓝启仁的腿:“阿耶最好了!”
蓝启仁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苗心禾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暖又软。她想起系统说过的话——在原本的历史里,蓝启仁没有孩子,没有妻子,一个人过了很多年。现在他有妻子了,有孩子了,有捣乱的言言,有开了花的兰花。他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蓝先生了。他是她的丈夫,是言言的父亲,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苗心禾伸出手,握住了蓝启仁的手。蓝启仁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弯得很小,但苗心禾看到了。
她笑了。
那天晚上,言言睡着之后,苗心禾和蓝启仁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桂花还在落,但已经不多了。再过几天,桂花就要谢了。
“启仁。”苗心禾靠在他肩上。
“嗯。”
“你说,念安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蓝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像他一样。”
苗心禾抬起头看着他:“像谁?”
“像他自己。”蓝启仁说,“不是像我,也不是像你。像他自己。”
苗心禾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靠回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最后一朵桂花落了。落在苗心禾的头发上,落在蓝启仁的肩上,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
蓝启仁没有拂掉那朵桂花。他让它留在那里,留在苗心禾的头发上,像一个小小的、不会摘下来的发簪。
远处,言言的房间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梦呓:“阿耶……阿娘……”
苗心禾笑了。蓝启仁也笑了。两个人的笑声在月光下轻轻飘散,飘过院子,飘过桂花树,飘过竹林,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弟子们说的对。先生变了。
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