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蓝启仁没有去学堂。
他让蓝曦臣代了一天的课。这在蓝氏是破天荒的事。蓝启仁执教二十年,从未请过假,从未让人代过课。弟子们窃窃私语,有人说先生病了,有人说先生昨夜没睡,有人说先生有心事。蓝曦臣什么都没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翻开书,开始讲课。
蓝启仁在书房里坐了一上午。他没有批课业,没有修订家规,没有处理蓝氏事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竹简,手里握着笔,笔尖的墨干了又蘸,蘸了又干,一个字都没写。
他的袖子里藏着那张写了八个字的竹简。他摸了一上午,手指把竹简的边缘都摸得发亮了。那八个字——“若你入宫,我会后悔一生”——他已经在心里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念到每个字的笔画都刻进了脑子里,念到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些字的形状。
他想去找她。从昨天晚上就想。他站在走廊上,听她说“我看完之后,心里想的不是他”的时候,就想抓住她的手,问她“那你心里想的是谁”。但他没有。他转身走了,走回了书房,关上了门,在窗前站了一夜。
现在天亮了,他还在犹豫。
蓝启仁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犹豫过。做任何决定都是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但这一次,他犹豫了。因为他要做的这个决定,不是关于他自己,而是关于她。他可以说出那八个字,可以说出更多的话。但说完之后呢?她会怎么想?她会怎么看他?她会不会觉得他失礼?会不会觉得他逾越?会不会觉得他——一个三十多岁的古板男人——配不上她?
蓝启仁放下笔,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他想起蓝曦臣昨天说的话:“苗姑娘还没有入宫。只要还没有入宫,就还有机会。”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桂花还在落,一只鸟停在桂花树的枝头,歪着脑袋看他。
他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苗心禾在花园里。她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那卷《诗经》,但没有翻开。她看着溪水发呆,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蓝启仁站在月光下,拈掉她头发上的桂花,问她想没想过不入宫。他的手指碰到她头发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今天早上她故意没有去藏经阁,故意没有去任何可能遇到他的地方。她怕见到他,怕见到之后不知道说什么,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怕说了之后收不回来。
但她又想见到他。这种矛盾让她坐立不安,书拿起来了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她念了一句“蒹葭苍苍”,就念不下去了。因为她一开口,脑子里就冒出了蓝启仁的脸。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苗心禾的脊背僵了一下。她听出了那个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距离。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心跳就会露馅。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了。停在三步之外。
“苗姑娘。”蓝启仁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更沉,像是压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苗心禾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蓝启仁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素白的衣袍,抹额端正地系在额前,手里没有拿戒尺。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蓝先生。”苗心禾行了个万福礼,动作很慢,头低得很深。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一看就陷进去。
蓝启仁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发间那支白玉簪,看着她微微发抖的睫毛。他的心跳得很快,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冷的——这是他三十多年来练就的本事,无论心里翻江倒海,脸上都能不动声色。
“苗姑娘。”他又叫了一声,然后沉默了。
苗心禾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文。她抬起头,看到蓝启仁站在她面前,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红。苗心禾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紧张、犹豫、手足无措。这个手握戒尺、令所有弟子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少年。
“蓝先生,您……”苗心禾想说什么,但蓝启仁打断了她。
“苗姑娘。”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有一句话,想了一夜。不知道该不该说。”
苗心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墨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清冷,不是疏离,是一种灼热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是要把冰面烫穿的光。
“您说。”苗心禾的声音在发抖。
蓝启仁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子里那张竹简。他本想把竹简拿出来给她看,但手指碰到竹简边缘的时候,他又缩了回去。太直接了。他不能太直接。他怕吓到她。
他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转了一整夜的话。
“若你入宫,我会后悔一生。”
风停了。溪水不流了。桂花不落了。鸟也不叫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苗心禾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撞击肋骨的声音,能听到蓝启仁急促的呼吸声。
她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是平静的。那双眼睛里有一场风暴,他把它压在了冰面以下,但冰面已经裂了,裂缝在扩大,风暴随时会冲出来。
“您……您说什么?”苗心禾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她不是没听清,她是不敢相信。她需要再听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
蓝启仁没有再重复。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要走。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他已经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了。那一句话是用三十多年的自制力压下来的,压到他指节泛白,压到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如果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说出“我心悦你”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他迈出了一步。两步。三步。
“蓝先生!”
苗心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蓝启仁的脚步停了。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因为他的眼眶红了,他不想让她看到。
苗心禾跑了过来。她跑得很急,裙摆绊住了脚,踉跄了一下,稳住,继续跑。她跑到蓝启仁身后,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隔着布料,蓝启仁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是烫的。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连带着他的袖子也在抖。
“你……什么意思?”苗心禾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又轻又哑,像是忍着哭,又像是已经哭过了,“你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蓝启仁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绷得很直,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指甲圆润,是一双在宫里养大的、从未干过粗活的手。此刻这双手在发抖。
“苗姑娘。”蓝启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叹息,“你心里明白。”
“我不明白。”苗心禾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说清楚,我不明白。”
蓝启仁闭上眼睛。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耳膜疼。他想起了蓝曦臣的话——“您不是生病了,您是动心了。”他动心了。他动心了。他蓝启仁,活了三十多年,从不知情为何物的人,动心了。对一个从开封来的、比他小十几岁的、被皇帝看中的姑娘,动心了。
“苗心禾。”他叫了她的全名,不是“苗姑娘”,是“苗心禾”。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三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含了三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舌头打结。
苗心禾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蓝启仁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他低着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不是涂的香粉,是每天在桂花树下坐着,被花瓣落了一身留下的味道。
“我说那句话的意思。”蓝启仁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件拆坏了就再也还原不了的东西,“是你入宫,我会后悔。不是替你后悔,是替我自己后悔。”
苗心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擦,也没有躲。她就那样仰着脸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
“你后悔什么?”她问。
蓝启仁看着她的眼泪,心口像被人捅了一刀。他伸出手,想帮她擦掉眼泪,手指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敢碰她。他怕一碰就收不回来。
“后悔没有早一点……”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不能说。他告诉自己,不能说。说出来就收不回了。
但苗心禾听到了。她听到了“早一点”后面那个没说完的词。那个词是什么,她心里清楚。她不需要他说完整,因为她心里也有那个词。
春雨。
第一次产生好感的瞬间往往是——有点笨拙,有点意外,有点猝不及防。心动的那个瞬间往往是被对方一个不经意的动作触动,而不是因为长相。
苗心禾看着蓝启仁,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耳朵,看着他悬在半空中不敢落下的手指,看着他眼睛里那场快要压不住的风暴。她突然就笑了。不是苦笑,不是逞强的笑,是真的、从心底往外涌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蓝先生。”她笑中带泪,“您的手。”
蓝启仁低头看了看自己悬在半空中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他的耳朵更红了,红到耳垂像要滴血。
苗心禾松开了他的袖子。她的手指从他袖口上滑下来,滑过他的手腕,滑过他的手背,最后落在他的指尖上。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缩了回去。
很轻,像蝴蝶落在花上,又飞走了。
蓝启仁的呼吸停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被她碰到的地方,此刻像着了火一样烫。他想抓住那只手,想把那只手放在掌心里,想告诉她“不要走”。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手指慢慢离开,像看着一朵花被风吹走。
“蓝先生。”苗心禾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她在笑,“您说的话,我听到了。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用回答。”蓝启仁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你不需要给我答案。”
“可是……”
“没有可是。”蓝启仁打断了她。他往后退了一步,跟她拉开了距离。这一步退得很艰难,像是从泥沼里拔脚,每退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苗姑娘,你还有时间。你不用急着做任何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希望你留下。”
苗心禾看着他那一步退让,看着他那张努力保持平静的脸,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心里又酸又暖。她想告诉他,她不需要时间,她已经想清楚了。她想告诉他,那个人不需要跟皇帝争,因为她心里早就没有皇帝了。但她说不出。因为她不知道蓝启仁那句话是认真的,还只是一时冲动。她不知道他对她是什么感情,是怜悯,是同情,还是真的……心动。
“蓝先生。”苗心禾深吸一口气,“您说的话,我会好好想的。”
蓝启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了花园,走出了苗心禾的视线。
苗心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他袖子的姿势,五指微微蜷着,指尖还残留着他袖口布料的触感。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心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转过身,走回槐树下,坐在石凳上。她看着溪水,看着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看着落叶在水中打转。风吹过来,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吹乱了鬓角的碎发。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桂花。很小,很轻,淡黄色的,带着淡淡的香味。
她把那片桂花夹进了手里的《诗经》里,夹在了“蒹葭苍苍”那一页。
然后她抱着书,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钟声。不是急钟,不是丧钟,是午时的钟。钟声从山巅传下来,穿过竹林,穿过溪水,穿过桂花树,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不知道的是,蓝启仁走回书房之后,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他从袖子里取出那张写了八个字的竹简,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在了书案的正中央。他没有再藏起来,也没有再把它夹进文书堆里。他就那样把它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一抬头就能看到。
若你入宫,我会后悔一生。
他看着这八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把压在胸口的大石头搬开了的、轻松。
他拿起笔,在竹简的背面又写了几个字。
“但你不入宫,我会庆幸一生。”
写完,他放下了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行字上,墨迹还没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远处,花园里,言言从灌木丛后面探出了脑袋。他刚才一直在那里,从蓝启仁走进花园的那一刻起,他就蹲在那里,捂着嘴,瞪着眼睛,看完了全程。他看到叔祖父说了什么,姐姐哭了,叔祖父伸手又缩手,姐姐抓了叔祖父的袖子,两个人靠得好近好近。他看到叔祖父走了,姐姐坐在槐树下发呆,把一片桂花夹进了书里。
言言从灌木丛后面爬出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叶和泥土,小脸上写满了“我什么都看到了而且我很满意”的表情。他背着小手,迈着方步,像一个小老头一样往回走。
“叔祖父好笨。”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说了那么多话,都没说‘我喜欢你’。姐姐也笨,叔祖父都说了‘后悔一生’了,她还不明白。唉,大人真的好麻烦。”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
“不过没关系。他们不急,言言急。言言明天再推一把。推到他们抱在一起为止。”
言言握了握小拳头,银白色的眼睛里闪着光。他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玉佩温温热热的,像是在给他加油。
“阿耶阿娘,你们看到了吗?他们说话了。虽然说得乱七八糟的,但说话了。言言的任务快完成了。”
玉佩又热了一点。
言言咧嘴笑了,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他饿了。大人谈恋爱的时候,小孩子得自己找吃的。
厨房里,灶台上温着一碗桂花糕,是秦王妃早上做的,特意给言言留的。言言踮起脚尖,从灶台上端下那碗桂花糕,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桂花糕甜丝丝的,软糯糯的,很好吃。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着花园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槐树下只有空空的石凳,石凳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诗经》,风吹过来,书页哗哗地翻,翻到了“蒹葭苍苍”那一页,又翻过了。
花园外面,蓝启仁的书房里,灯还亮着。他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笔,批改弟子的课业。但他的手边放着那张竹简,他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看一眼,嘴角就弯一下。
弯得很小,很小。
但确实在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