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心禾失眠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蓝启仁说的那句话——“若你入宫,我会后悔一生。”她翻来覆去地琢磨每一个字,想从里面找出他真实的心意。他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冲动?他是真的对她动了心,还是只是觉得她可怜,不想让她困在宫里?
第二天晚上,她开始回忆他们认识的每一天。从她踏进云深不知处的第一天,书卷掉落,他帮她捡。到后山竹林,他约她去看竹子。到槐树下念诗,他站在小路尽头看着她。到藏经阁,他帮她找孤本。到言言摔跤,他冲过来抱起孩子,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到那个月夜,他站在走廊上,听她说“心里想的不是他”。到昨天,他说“后悔一生”。
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他红过的耳朵,他缩回去的手,他说“苗姑娘”时的语气,他转身离开时的背影。她把这些画面拼在一起,想拼出他的真心。但她拼不出来,因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是什么人?姑苏蓝氏的先生,世家楷模,一辈子恪守家规。他怎么可能对你动心?他只是觉得你可怜,觉得你被困在宫里太可惜了,所以才说那些话。”
第三天,苗心禾开始躲着蓝启仁。
她不去了藏经阁,不去了花园,不在槐树下念诗了。她把自己关在客房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门。苗绍堂问她怎么了,她说“累了”,苗绍堂没有追问。
但苗绍堂不是瞎子。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妹妹从某个时候开始,总是心不在焉。吃饭的时候发呆,看书的时候走神,跟她说话她听不见。他也注意到了蓝启仁——那个冷冰冰的蓝先生,最近总是不经意地出现在他们附近。他路过客房的时候会放慢脚步。他在学堂上的时候会往窗外看。他在花园里遇到苗心禾的时候,耳朵会红。
苗绍堂什么都看出来了。他是过来人,他懂。
第四天傍晚,他把苗心禾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心禾,关门。”苗绍堂坐在桌前,表情比平时严肃。
苗心禾关上门,在兄长对面坐下。她看着苗绍堂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兄长的脸色不太好,不是生气,是担心。
“心禾。”苗绍堂开门见山,“你最近是不是跟蓝先生走得太近了?”
苗心禾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子。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很厉害,连脖子都红了。
“兄长,我……”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苗绍堂的声音缓了下来,“但你听我说。你是未出阁的姑娘,他是蓝氏的先生。你们来往过密,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
苗心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没有辩解,因为她知道兄长说的都是对的。她确实跟蓝启仁走得太近了。近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应该,近到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近到她一想到他就心跳加速。
“心禾。”苗绍堂叹了口气,“你心里是不是有他?”
苗心禾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苗绍堂看着妹妹这副样子,心疼得不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心禾,兄长不是要拦你。兄长只是怕你受伤害。蓝启仁那个人……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了解吗?他这辈子没动过心,对谁都冷冰冰的。你觉得他是真的喜欢你,还是只是一时新鲜?”
苗心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说的那些话……他说若我入宫,他会后悔一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兄长,他这是什么意思?”
苗绍堂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妹妹流泪的脸,心里像被人拧了一把。他当然知道蓝启仁是什么意思。一个男人对女人说“我会后悔一生”,还能是什么意思?但他不能说。他不能说“他是真的喜欢你”,因为他不确定。他也不能说“他是骗你的”,因为他看得出来,蓝启仁不是那种人。
“心禾。”苗绍堂的声音很低,“有些事,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他除了说那句话,还做了什么?他来找过你吗?他给你写过信吗?他有没有明确地告诉你,他心悦你?”
苗心禾愣住了。
她仔细想了想,发现兄长说的对。蓝启仁说了那句话之后,就没有然后了。他没有来找她,没有给她写信,没有托人带话。他甚至没有在花园里“偶遇”她了。他就那样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无影无踪。
“也许……”苗心禾的声音开始发抖,“也许他只是可怜我。他觉得我从小就想入宫,是被逼的,没有选择。他觉得我可怜,所以说了那些话。他对我,不是那种……”
她说不出“喜欢”两个字。因为说出来,就像是在承认自己自作多情。
苗绍堂看着妹妹苍白的脸,没有再说什么。他递给她一块帕子,让她擦眼泪。
“心禾,兄长不是要拦你。兄长只是让你想清楚。别把自己陷得太深,万一他不是那个意思,你会受伤的。”
苗心禾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她走出兄长的房间,关上门,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风吹过来,桂花还在落,但落在她眼里,已经不是花瓣了,是一把一把的刀子。
她想清楚了。从今天起,离蓝启仁远一点。他说的那些话,就当是一场梦。梦醒了,她还是那个要入宫的苗心禾,他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蓝先生。两个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是一座山。
第二天,蓝启仁发现苗心禾在躲他。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躲。他去藏经阁,管理弟子说她刚走。他在花园里走,远远看到她的背影,她一回头看到他,立刻转身走了。他在走廊上遇到她,她低着头匆匆走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蓝启仁站在走廊上,看着苗心禾远去的背影,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他不明白。那天在花园里,她抓住他的袖子,问“你什么意思”,她的眼眶是红的,手是抖的。他以为她至少是有一点点在意的。可现在呢?她在躲他。像是在躲一个瘟疫,一个恶鬼,一个她不愿意再见到的人。
蓝启仁想去找她,想问清楚。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去问。她说过的,她从小就想入宫,她要等的人是六哥。她凭什么为了他一个外人,改变从小到大的路?
他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久到桂花落了他一肩。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看着苗心禾消失的方向,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蓝启仁回到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黑暗中。他的腰还是挺得笔直,但他的眼睛是空的,像两口枯井。他想起蓝曦臣说的话——“苗姑娘还没有入宫,只要还没有入宫,就还有机会。”他当时真的信了。他以为还有机会。可现在他知道了,没有机会。她躲他,不是因为她害羞,是因为她不想见他。
蓝启仁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竹简,就着月光看。上面写着——“若你入宫,我会后悔一生。但你不入宫,我会庆幸一生。”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画完,他把竹简揉成一团,扔到了角落里。
竹简在角落里弹了一下,滚了几圈,停住了。
蓝启仁看着那团竹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他站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又走回来,弯腰把那团竹简捡了起来。他把它展开,用手抚平褶皱,重新放在书案上。他舍不得扔。就像他舍不得她一样。
但舍不得又怎样?她不要。
蓝启仁在书案前坐了一夜。第二天,他没有去学堂,第三天也没有。蓝曦臣来敲门,他说“身体不适”。蓝曦臣问要不要请大夫,他说“不用”。蓝曦臣站在门口,听着里面沉默的空气,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第四天晚上,蓝启仁做了一件他这辈子从未做过的事。
他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坛酒。
酒是去年蓝青蘅送的,说是云梦的特产,放在柜子里一直没动。蓝启仁从不饮酒。蓝氏家规第三条——“不可饮酒”。他教了弟子二十年,这一条是他讲得最多的。现在他自己要破了。
他揭开酒坛的封口,倒了一碗。酒是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光。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咳嗽了几声,眼眶都红了。但他没有停,又喝了一口,又一口。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喝,他就会去找她。他不能去找她。她没有躲他之前,他还能骗自己说“她只是害羞”。可她躲了,他就骗不了自己了。她不想见他。这个念头像一把刀,捅进他的胸口,拔不出来。
他喝了第三碗,第四碗。他的脸开始发烫,头开始发晕,但他的脑子还是很清醒。清醒地记得她躲他的样子,清醒地记得她低着头的侧脸,清醒地记得她匆匆走过的脚步声。
蓝启仁把碗摔在了地上。
碗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他坐在那一地碎片中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但此刻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子是酸的,胸口是疼的。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只知道,有人敲门。
“叔父。”蓝曦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担忧,“您还好吗?”
蓝启仁没有回答。他不想让蓝曦臣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蓝曦臣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推门走了进来。
酒味扑面而来。蓝曦臣看着地上碎了的碗,看着那坛已经空了大半的酒,看着坐在碎片中间的蓝启仁,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扶蓝启仁。
“叔父!您怎么了?”
蓝启仁推开他的手,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出去。”
“叔父……”
“出去。”
蓝曦臣没有出去。他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碗醒酒汤,放在蓝启仁面前。然后他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地上的碎片,捡得很仔细,一片都没有落下。
蓝启仁看着蓝曦臣捡碎片的动作,心口又疼了一下。
“曦臣。”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梦呓,“她躲我。”
蓝曦臣的手顿了一下。
“苗姑娘。”蓝启仁说,“她躲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蓝曦臣沉默了片刻,把最后一片碎片放进托盘里,站起来,看着蓝启仁。
“叔父,您去找她问清楚了吗?”
蓝启仁摇头。
“为什么不去?”
“我没有资格。”蓝启仁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皇帝的人。我算什么东西。”
蓝曦臣看着叔父那张苍白的、被酒意熏红的脸,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见过叔父这个样子。蓝启仁在他心里,一直是一座山,坚不可摧,无坚不克。但现在这座山裂了,裂缝里流出来的,不是岩浆,是苦水。
“叔父。”蓝曦臣蹲下来,看着蓝启仁的眼睛,“苗姑娘有没有躲您,您不确定。但您不去问,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也许她没有躲您,也许只是您多想了。”
蓝启仁抬起头,看着蓝曦臣。他的眼神是涣散的,但里面有一种蓝曦臣从未见过的光亮——那是希望,被打碎之后又粘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希望。
“是吗?”蓝启仁问。
蓝曦臣点了点头。
蓝启仁没有说话。他端起那碗醒酒汤,一饮而尽。汤很苦,但比酒好喝,因为喝完头没有那么晕了。他撑着书案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曦臣。”
“在。”
“明日……”蓝启仁深吸一口气,“明日我去找她。”
蓝曦臣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
“好。”
蓝启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吹散了满屋的酒气。他深深吸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胸腔,把那股闷了很久的火浇灭了一点点。
他低头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月光下桂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雪花。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念安”。这几天他光顾着自己难受,忘了言言。那个小东西每天还是跑来跑去,还是笑得没心没肺,但蓝启仁注意到,他最近不怎么说话了。他总是在看自己,看完了又看苗心禾的房间,小脸上写满了担心。
蓝启仁的心揪了一下。
他转身看着蓝曦臣:“念安这几天怎么样?”
蓝曦臣说:“他很好。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他问了我好几次,‘叔祖父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有,他不信。他说‘叔祖父不吃饭,眼睛红红的,肯定是生病了’。”
蓝启仁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酒渍,袖口上沾着茶渍,狼狈得不像自己。他想起言言每天早上都会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来书房,放在他桌上,说“叔祖父吃”。他这几天一口都没吃,那碗红糖鸡蛋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最后被厨房收走了。
言言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不吃了。只是第二天又端了一碗新的来,放在桌上,说“叔祖父吃”。
蓝启仁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酒,是因为他想起言言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眼睛里没有委屈,只有担心。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担心他。
蓝启仁伸手揉了揉眉心,把那股又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曦臣。”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明日早课,我去上。”
“可是您……”
“我没事。”蓝启仁打断他,“这几天落下的课业,我会补上。”
蓝曦臣看着叔父那张恢复了清冷的脸,没有再说。他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蓝启仁的腰弯了下来。他扶着窗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移到了天边,久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钟响。
他直起腰,把窗户关上。
然后他走到角落里,捡起那团被揉皱的竹简,展开,铺在书案上,用手一点一点地把褶皱抚平。他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滑过——“若你入宫,我会后悔一生。但你不入宫,我会庆幸一生。”
他看着这行字,心里那个打碎了的希望,又被蓝曦臣那句话一点一点地粘了起来。也许她没有躲他,也许只是他多想了。他不确定,但至少,他要去问清楚。
蓝启仁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他很久才睡着,睡着之后做了一个梦。梦里苗心禾坐在槐树下念诗,言言趴在她膝盖上听,阳光落在三人身上,暖暖的。他站在远处看着,不敢走近,怕打扰。
但梦里,苗心禾抬起头,对他笑了。
笑得很轻,但眼睛弯弯的。她说:“蓝先生,你怎么站在那里?过来坐。”
蓝启仁在梦里笑了。
第二天早上,言言又端着一碗红糖鸡蛋来到书房门口。门没有关,他看到蓝启仁坐在书案前,穿着整齐的白袍,束着洁白的抹额,手里拿着戒尺,正在准备去学堂的东西。
言言站在门口,端着碗,小脸绷得紧紧的。
“叔祖父。”他叫了一声。
蓝启仁抬起头,看着他。
言言走进来,把碗放在书案上。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叔祖父吃”,而是站在蓝启仁面前,仰着头,用那双银白色的眼睛看着他。
“叔祖父。”言言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是不是想姐姐了?”
蓝启仁的手顿了一下。
言言继续说:“念安知道。念安什么都知道。叔祖父想姐姐了,但是不敢去找姐姐。姐姐也想叔祖父了,但是不敢来找叔祖父。你们大人好麻烦。”
蓝启仁看着言言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言言的头。
“念安。”他的声音很低,“你怎么知道姐姐也想我?”
言言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因为姐姐这几天也不开心。念安去找姐姐玩,姐姐说‘念安乖,姐姐累了’。可是姐姐不累,姐姐是想叔祖父了。”
蓝启仁的手指在言言的头发上停住了。
“念安。”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帮叔祖父一个忙。”
“什么忙?”
蓝启仁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那张竹简,递给了言言。
“把这个,交给苗姑娘。”
言言接过竹简,展开看了看。他不认识上面的字,但他知道这张竹简很重要,因为叔祖父的眼睛在发光。他把竹简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
“念安保证送到!”
说完,他转身跑了出去,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过青石板路,跑过小石桥,跑过那片荷塘,朝客房的方向跑去。
蓝启仁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言言远去的背影,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点。
他不知道言言能不能送到,也不知道苗心禾看了竹简会怎么想。但他知道,他做了他能做的。
剩下的,听天由命。
言言跑到了客房门口,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拍了拍胸口。竹简还在怀里,贴着那块玉佩,温温热热的。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姐姐!念安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苗心禾站在门后面,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到言言,勉强笑了笑,蹲下来:“念安,怎么了?”
言言从怀里掏出那张竹简,双手捧着,递给苗心禾。
“叔祖父让念安给姐姐的。”
苗心禾看着那张竹简,手指开始发抖。她接过来,展开,看到了上面的字。
“若你入宫,我会后悔一生。但你不入宫,我会庆幸一生。”
字迹很好看,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是蓝启仁的字。她认得。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滴在竹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睁开眼睛,把那行字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抓着竹简,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