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更天,云深不知处的钟声响了。
钟声不重,一下一下的,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但穿透力极强,从山巅传到山谷,从山谷传到每一间屋舍,钻进每一个正在做梦的人的耳朵里。蓝氏子弟们几乎是在钟声响起的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没有人赖床,没有人打哈欠,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穿衣、洗漱、束发,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言言是被蓝曦臣从被窝里捞出来的。
“念安,该起了。”蓝曦臣的声音很温和,但手一点都不含糊,直接把言言从床上拎了起来。言言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窗外天还是黑的,小嘴一瘪就要哭。蓝曦臣眼疾手快地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糕点,言言的哭声被堵了回去,本能地嚼了两下,甜丝丝的,是桂花糕。
“叔祖父已经在学堂了。”蓝曦臣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说,“迟到了要挨戒尺。”
言言嚼着桂花糕,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戒尺”两个字让他的小身子抖了一下。他昨天刚来,还没见识过叔祖父的戒尺到底有多厉害,但蓝曦臣提起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的敬畏是藏不住的。
学堂在云深不知处的东侧,是一座宽敞的厅堂,正面挂着蓝氏先祖的画像,画像下面的案上摆着香炉,青烟袅袅。堂内整齐地摆放着几十张书案,每张书案后面坐着一个少年,最小的七八岁,最大的十五六岁,全部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言言被蓝曦臣牵着走进来的时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言言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小手下意识地抓紧了蓝曦臣的手指。蓝曦臣低头冲他笑了笑,把他带到最前排靠墙的一张书案前。
“你坐这里。”蓝曦臣帮他挪好坐垫,“书和笔墨都在抽屉里,不要乱动。”
言言爬上坐垫,坐好。他的腿太短了,坐上去之后脚够不着地面,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哥哥们,又看了看面前空白的竹简和磨好的墨,小手摸了摸笔,又缩了回来。
他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言言转过头,看到蓝启仁站在学堂门口。他穿着那件素白的衣袍,抹额端正地系在额前,手里握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戒尺。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冷硬的线条像刀刻出来的。
学堂里瞬间安静了。不是那种原本就安静的安静,而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那种绝对寂静。言言甚至听到了旁边那个少年咽口水的声音。
蓝启仁走进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他走到堂前,站在蓝氏先祖画像的下方,目光从所有弟子的脸上一一扫过。扫到言言的时候,停了一下。言言正仰着脸看他,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排小米牙,看到一个不熟的人不知道该不该笑,最后决定不笑,但嘴角还是没管住,往上翘了一下。
蓝启仁移开了目光。
“昨日布置的功课,背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站了起来,双手捧着竹简,开始背诵。背的是蓝氏家规第七卷,从第三百二十一条到第三百五十条,内容涉及进退出入、言语应对、饮食起居,每一条都细到极致。少年背得流利,没有卡顿,没有错字,但背到第三百四十条的时候,声音微微抖了一下——因为他看到蓝启仁的戒尺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那个动作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威胁性的语言,但少年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加快了语速,把剩下的十条一口气背完,然后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蓝启仁沉默了三秒。这三秒里,学堂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言言觉得自己的小胸口闷闷的,想呼吸又不敢大声呼吸。
“第三百三十七条,漏了六个字。”蓝启仁终于开口了。
少年的脸色刷地白了。
“回去抄写五十遍。”
“是。”少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蓝启仁没有说“坐下”,少年就站在那里,不敢动。蓝启仁的目光移向下一个弟子,那个弟子立刻站起来,开始背诵。他的声音比前一个更稳,但手在袖子里面抖。言言看不到他的手,但看到他的袖口在微微颤动。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背诵,被挑错,领罚,坐下。没有人能完整地背完而不被挑出毛病。有的漏了字,有的背错了顺序,有的声音不够洪亮。蓝启仁的戒尺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手,但比戒尺更可怕的,是他那双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被他盯着的时候,就像被一潭死水淹没,不冷,但闷,闷得人喘不上气。
轮到言言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他。这个五岁的小豆丁,刚来云深不知处不到一天,连家规有多少条都不知道。他能背什么?
言言从坐垫上滑下来,站好。他的脚踩在地上,仰头看着蓝启仁,咽了咽口水。他没有竹简,没有背书,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要背什么。
“叔祖父。”言言开口了,声音奶声奶气的,在安静的学堂里格外清晰,“念安不会背。念安刚来,还没有学到。”
学堂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敢在蓝启仁面前说自己“不会”,这个人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有几个年纪小的弟子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心看这个小豆丁挨戒尺的画面。
蓝启仁低头看着言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坐下。”
言言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爬回坐垫上坐好,小脚又开始晃。旁边的少年偷偷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命真大”。
蓝启仁继续点名。点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微微皱了一下眉。言言注意到,蓝启仁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或不满,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失望。
他想找的人,不在。
蓝曦臣没有来上课。他是蓝氏家主蓝青蘅的长子,未来的家主,不需要跟普通弟子一起上基础课。但蓝启仁每次上课,都会习惯性地看向蓝曦臣常坐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今天空着,蓝启仁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言言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小脑袋瓜里转了好几个圈。
背诵环节结束后,蓝启仁开始讲学。今天讲的是《礼记·曲礼》上的内容,“傲不可长,欲不可纵,志不可满,乐不可极。”他讲得很细,每一个字都拆开来解释,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他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敢走神的魔力。言言听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不是讲得不好,是讲得太好了,好到像催眠曲。他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趴在了书案上,发出了极轻的鼾声。
旁边的少年瞪大了眼睛,想推他一下,但蓝启仁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少年立刻坐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蓝启仁没有停下讲课,但脚步移动了,一步一步,朝言言的方向走过来。他的脚步极轻,但地上铺的青砖有缝隙,鞋底踩上去发出微弱的“嗒”声,一声,两声,三声。
所有弟子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蓝启仁走到言言的书案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趴在桌上睡得流口水的小东西,嘴角沾着桂花糕的残渣,小手攥着毛笔,毛笔的笔尖已经在竹简上画了一个黑疙瘩。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小脸上,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学堂里的空气凝固了。蓝启仁抬起手。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拿戒尺。但他没有。他伸出手,轻轻把言言手里的毛笔抽了出来,放到笔架上。然后把言言歪到一边的竹简正了正,又顺手把沾到他脸上的碎发拨到了一边。
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他。
做完这些,蓝启仁转身,继续讲课。声音跟之前一模一样,没有提高,没有压低,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学堂里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蓝启仁居然没有罚他?那个上课打瞌睡就罚抄家规五十遍的蓝启仁,居然没有罚一个在课堂上睡觉的五岁小孩?
下了课,弟子们鱼贯而出。言言是被蓝曦臣叫醒的。“念安,下课了。”言言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蓝曦臣温和的脸,揉了揉眼睛。“曦臣哥哥,叔祖父好厉害。他一说话,言言就想睡觉。”
蓝曦臣笑了:“这话你可别让他听到。”
言言从坐垫上滑下来,往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跑回书案前,把那个被自己画了黑疙瘩的竹简拿起来,抱在怀里。他要回去练字,把竹简写满,给叔祖父看。
蓝曦臣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他转头看向堂前。蓝启仁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戒尺,正在整理今日的教案。他的背影很直,很孤,像一棵被种在悬崖边的松树。
“叔父。”蓝曦臣走过去,“苗家来人了。父亲让我转告您,客人午后到,请您代为接待。”
蓝启仁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蓝曦臣一眼:“苗家?”
“开封府苗绍堂,携其妹苗心禾,奉旨在各仙门之间游学。今日到姑苏,父亲说由您接待最合适。”
蓝启仁沉默了片刻,将戒尺放回案上,淡淡地说了一个字:“知道了。”
蓝曦臣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到言言蹲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用小棍子在地上画圈圈,嘴里念念有词。他走过去想听他在说什么,言言抬起头,眨巴着眼睛,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曦臣哥哥,今天会有客人来吗?”
蓝曦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言——念安猜的。”言言咧嘴笑了,露出小米牙,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圈圈。
他画的不是圈圈,是一个姑娘的侧脸。简简单单几笔,但轮廓温柔,眉眼弯弯。蓝曦臣看了一眼,觉得那画里的人有些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言言把画抹掉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仰头看着远处的山门,小嘴翘了起来。
阿娘,你快来吧。
阿耶等你好久了。虽然他连你自己都不知道。